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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民俗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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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元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明欣就来了。 那天下午,臧元正在老屋里整理父亲的日志,把七页纸按顺序铺在桌上反复看。他试图从父亲的字迹里读出更多东西——哪些字写得重,哪些字写得急,哪些地方墨迹中断了又接上。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一个信号,但他还不知道信号指向哪里。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在滑曲村,汽车引擎声是稀罕事。村子离镇上二十公里,路况又差,平时连摩托车都少见。臧元放下纸走出老屋,看到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车身满是泥浆,显然走了很远的山路。一个中年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箱子。 这人就是明欣。 明欣看上去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冲锋衣和登山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箱子一个一个摞在路边,然后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擦完之后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自在。 臧元观察着他。记者的职业本能让他对人的第一印象格外敏感——明欣给人的印象是温和的、可信的。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疏远。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穿的衣服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冲锋衣和登山靴说明他是来"野外考察"的,但衣服太新了,鞋底的泥是路上沾的而不是走出来的。这是一个有备而来的人。 但臧元总觉得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过于安静了,像是一潭水,看不见底。那种安静不是木讷,是控制——一种经过训练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滕梅先迎了上去。 "明先生?您就是打电话来的那位民俗学者?" "叫我明欣就好。"明欣推了推眼镜,笑着和滕梅握手。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掌心干燥温暖。"我在电话里说了,我想考察一下你们村的棺列岭。我在省民协查过资料,你们这里的石棺墓群在全省都是独一份的。" 滕梅有些意外。"省民协?" "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明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协会的特约研究员,主要研究西南地区的丧葬民俗。" 臧元走过来,扫了一眼名片。名片印得很精致——"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特约研究员 明欣",下面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邮箱。名片纸质很好,边角切得整齐,不是街边打印店能做出来的。 "棺列岭是村里的禁地。"臧元说。他没有接名片,语气不冷不热。 明欣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臧元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臧元注意到了——明欣在评估他。不是那种普通的打量,而是在判断他的分量、他的态度、他可能的弱点。 "这位是?" "臧元。滑曲村人。" "臧元——好名字。"明欣笑着点点头,"我理解,棺列岭对村民来说有特殊意义。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只是想做学术考察——拍照、记录,绝对不会破坏任何东西。你们可以全程跟着。" 臧元没有接话。他不信任这个人,但他说不出原因——明欣的一切都很得体,穿着、谈吐、名片、来头,全都挑不出毛病。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假。一个真正的民俗学者不会穿崭新的冲锋衣来贵州山区,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笑得这么恰到好处。 滕梅的态度比臧元积极得多。"明先生,您来得正好。我们村正在搞乡村振兴,棺列岭如果能作为民俗文化资源开发出来,对村里是好事。" 明欣连连点头。"正是这个意思。我这次来,就是想做一个初步考察,如果确实有价值,我可以帮着写报告递到省里。" 臧元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他注意到明欣搬下来的箱子里有一个黑色硬壳箱,和普通的行李箱不一样——那种箱子他见过,摄影记者用来装贵重设备的,防震防水,一只箱子顶他半年工资。明欣搬这个箱子的时候格外小心,双手托底,轻拿轻放。一个"民俗学者"用得着这种装备?普通学者带个相机包就了不起了。更不用说他还带了两个普通的登山包,包口露出量尺、记事本和一叠文件袋的边角。这不像来做田野调查的,倒像搬家来的。 当天晚上,滕梅安排明欣住在学校的一间空房里。臧元回到老屋,把父亲的日志重新看了一遍,想了很久,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他需要先去镇上找赵所长——父亲的事和明欣的事,线索可能都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明欣就提出要去棺列岭看看。滕梅主动提出带路。臧元本不想去,但想了想还是跟上了——他想看看这个"民俗学者"到底想干什么。 三个人沿着山路走到棺列岭。明欣一路上问个不停——村子的历史、人口变化、丧葬习俗、关于石棺的民间传说。他的问题问得很有水平,不像外行,但又不至于太尖锐。每个问题都裹着一层"学术好奇"的糖衣,听起来无害。滕梅一一回答,偶尔看一眼臧元。明欣听滕梅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手里的小本子不停地记。他记笔记的速度很快,字迹工整,用的是一种臧元没见过的速记法——不是普通人的随手记,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记录方式。 到了棺列岭,明欣的反应不太对。 普通人第一次看到棺列岭的反应应该是震撼、好奇或者害怕。但明欣的反应是——专注。他几乎是扑向了第一口石棺,掏出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然后拿出一把软尺量石棺的尺寸,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他拍照的手法很专业,角度、光线、构图都有讲究——这不是爱好者的拍法,是受过训练的。 "弯曲的石棺……蛇形排列……七十二口……"明欣嘴里念叨着,"这和我想的一样。不对,比我想的还要完整。" 臧元注意到明欣说"和我想的一样"——这说明他来之前就已有判断,不是纯粹来"考察"的。一个学者来之前有假设是正常的,但明欣的语气不像是在验证假设,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明欣沿着棺列岭走了一遍,在每一口石棺前都停下来拍照、记录。走到第三排第七口——那口棺盖偏移的石棺前——他停了很久。 他蹲下来看那条缝隙,又看了看棺盖侧面的爪痕。他的手电照进缝隙里,停了几秒。然后他拿出一个采集管——不是普通的容器,是那种带刻度的样品管——从缝隙边缘刮了一点黑色的残留物进去。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已经开始了。" 臧元站在他身后,听清了这句话。 "什么开始了?"他问。 明欣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专注切换回了温和——切换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臧元看到了。 "石棺的自然风化位移。"明欣说,语速不紧不慢,"这在地质学上很常见——山体应力变化导致岩石构件移位。贵州山区这种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多,地质结构不稳定,石板挪位是正常现象。" 他说得很自然,很合理。但臧元注意到他拍照的时候特意拍了那条缝隙和爪痕——一个纯粹研究"自然风化"的人,不会对猫爪痕那么感兴趣。更不会用采集管取样。 回去的路上,臧元故意走在最后面。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官方网站打不开,但他在一个旧新闻里找到了一条相关信息:省民协确实存在,但"特约研究员"这个职位是虚衔,不拿工资,任何人交会费就能加入。五十块一年。 明欣的身份,至少从名片上看,是查不出问题的。但臧元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什么民俗学者。当记者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伪装——骗子伪装成商人,窃贼伪装成搬家工人,线人伪装成路人。伪装的本质不在于像不像,而在于为什么要伪装。 他决定明天就去镇上找赵所长。不仅是为了问父亲的事,也是想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明欣"的人来过这一带。赵所长当了二十多年派出所所长,镇上来来去去的人他都认得。一个开白色越野车、带专业设备、拿省民协名片的人,不可能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