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元去村小学找滕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学校在村子东头,两排平房,一个泥土操场。操场上长满了杂草,一根旗杆孤零零地立在中间,旗绳在风里晃,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教室里的灯还亮着——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发黄,照不远。光从窗户漏出来,在泥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滕梅坐在讲台后面批作业,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注意。她的批改很认真,每本作业上都写了大段红字评语——七个小学生的作业,她改得像是在批高考卷。看到臧元进来,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塑料袋里装着一叠纸,纸质发黄,边缘卷曲。臧元小心地展开,发现是手抄的字,竖排,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纸张很薄,透光,但字迹工整得像是刻版印刷。 "这是什么?" "我奶奶的手抄本。"滕梅说,"叫《滑曲村志》。原来是有刻本的,民国时候烧了,我奶奶凭记忆手抄了一部分。不全,只有二十多页。奶奶死之前交给我,说'守住这本东西'。我也不太懂里面的意思,但我奶奶说的话我听。" 臧元借着教室的灯光看了起来。灯光不太亮,他把纸凑近了一些。村志是用半文半白写的,读起来费劲——有些字是繁体,有些是异体字,还有一些可能是滕奶奶自造的简写,得靠上下文猜。但大致内容他能看懂—— "滑曲村,原名滑曲寨,明洪武年间建村。村后山脊有石棺七十二口,呈蛇形排列,曰棺列岭。石棺乃前朝巫师滑公所设,封镇旧物于其中。旧物者,非人非鬼,不知其所自来。滑公以阴气养猫,令猫守坟,世世代代不得断绝。" 臧元反复看了两遍"非人非鬼"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写得很大,笔锋比其他字重,像是抄写的人在这里停顿过。 "你信这个?"他问滕梅。 滕梅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手指抹了一下黑板边角的粉笔灰。"我奶奶活了九十多岁,她小时候见过棺列岭上冒黑烟。她说那不是雾,是从石棺缝里冒出来的。冒了三天三夜,整个山脊都罩在黑烟里,像是着了火但看不到火苗。然后就不冒了。但那之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鸡鸭无故死掉,井水变浑,有人半夜听到棺列岭上有声音。声音不大,像是石头在动。后来老一辈人杀了鸡去祭,又把守墓猫喂饱了,才慢慢好了。" "那可能是地热。"臧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滕梅看了他一眼。"那你爸的日志上写的那些,也是地热?" 臧元沉默了。他把村志放在桌上,掏出铁皮盒子里的那三页纸。"我还有这个。但我只找到了三页,日志明显不止三页。你看第三页——'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后面就没有了。" 滕梅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看得比臧元慢,每一个字都停很久,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你爸的守棺人日志。"她指着第三页上的字,指尖在纸面上悬着,没有碰到墨迹。"'周姓外人来过,问了我很多话。我说了不该说的。'——你爸是说,他把棺列岭的事告诉了那个姓周的人。"她抬起头看臧元,"你爸是个守规矩的人。他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对方骗了他。" "然后他就坠崖了。" "你觉得是巧合?" 臧元没有回答。他把村志和日志一起摊在桌上,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目前的信息太少了——日志残缺,村志也只有一半。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只拼出了边角。 "我需要找到日志的其余部分。"他说。 "你妈的遗物里就这些?" "就这三页。但我爸的日志如果有更多,他可能藏在了别的地方。守棺人会去棺列岭巡查,他说不定把日志藏在了巡查路线上。我爸是个谨慎人,他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 滕梅想了想。"你爸以前经常去棺列岭脚下的那个土地庙。小时候我去放牛的时候见过他,他一个人在土地庙里待很久。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臧元决定明天去看看。 他收好日志和村志,正准备走,滕梅叫住了他。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学生在外面,然后关上门。 "臧元。"她说,"你回来这几天,有没有听到猫叫?" 臧元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了昨晚穿过棺列岭时听到的猫叫声——尖锐、短促,像是示警。那声音现在回想起来还清晰地刻在耳朵里。 "听到了。"他说,"在棺列岭上。" 滕梅的表情变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脊。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村里的老人说,守墓猫走了之后,棺列岭就不安稳了。猫在的时候,猫叫是平安的信号——说明猫在巡夜,一切正常。猫不在了之后如果还能听到猫叫……" "是什么意思?" 滕梅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亮得不安。 "说明猫想回来,但有什么东西不让它回来。" 臧元回到老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屋的床是母亲睡了十几年的,褥子上有母亲的味道——洗衣粉和草药混在一起,淡淡的,但到处都是。他反复回忆穿过棺列岭那晚的细节——石棺移位、摩擦声、猫叫、黑影。那个黑影如果是猫,它蹲在石棺上做什么?是在守护?还是在试图打开石棺?或者别的什么他想不到的事?父亲日志上说"猫在走",意思是守墓猫在离开。但如果猫在离开,他在棺列岭上看到的那只又是怎么回事?是还没走的?还是走了又回来的?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有了睡意。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不是幻觉。清清楚楚的,就在院子里。 臧元猛地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堂屋,透过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一只黑猫蹲在院子中间。 它通体漆黑,毛色纯正得像是把月光都吸了进去。野猫的毛通常杂乱打结,但这只猫的毛皮光滑得发亮,像缎子一样。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微微偏着,似乎在看什么。不是随便看——是在看堂屋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臧元屏住呼吸。他注意到猫的眼睛——左眼金色,右眼绿色。在月光下,那两只异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颗宝石嵌在黑丝绒上。 他想起父亲日志里的话:"原来十二只,现在只剩老黑了。" 老黑。双瞳一金一绿。 这就是最后一只守墓猫。 臧元正想推门出去,老黑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他。那双异色眼睛里有一种臧元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急切的期盼。像是一个人隔了很远看到另一个人,拼命想传达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老黑叼起了什么东西。是一块布,深色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它叼着布片跳上墙头,回头看了臧元一眼。那一眼停了很久——久到臧元觉得它不像是一只猫,更像是一个人。 然后它消失在了夜色中。 臧元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墙头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猫食盆上。 他蹲下来,在老黑蹲过的地方发现了一小滩液体。他伸手摸了摸,凑到鼻子底下闻。 是血。 不像是猫的血。这血有一股怪味——腥,但不是新鲜的腥味,是那种陈年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腥气。跟他在棺列岭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臧元站起来,看着墙头。墙头外面就是通往棺列岭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臧守山穿着一件旧夹克,表情严肃,目光沉稳。照片上有一层薄灰,臧元伸手擦了擦。 "爸,"他低声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吹过院子,带起地上的一片枯叶,在猫食盆旁边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