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来了两辆车。一辆警车,一辆镇政府的面包车。 面包车停在村口,赵所长从警车里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站在村口抬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黑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叔。"臧元走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不明气体泄漏'?"赵所长的声音有些发抖,"臧元,这不像气体泄漏。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的。" 他说得没错。黑雾确实像活物——它在流动的时候有方向感,会避开一些东西,又会缠绕另一些东西。臧元注意到黑雾在赵所长身边绕了一下,像是在嗅他,然后又散开了。 "别管它是什么了。"臧元说,"先撤人。全村能走动的,一个不落。" 赵所长回过神来,开始组织村民撤离。面包车能坐十二个人,警车能坐四个人,来回跑两趟差不多能把人拉完。但村里有些老人走不动路——小军爷爷的腿脚不好,刘婆婆前几天吐得站不起来。 "走不动的用车拉。"臧元说,"我把走不动的先背到车上。"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村里能找到的人都集中到村口。一共十九个人——十二个老人,四个孩子,两个中年妇女,加小军爷爷。小军不在其中。小军还在昏迷,滕梅说不能挪动他。 "小军怎么办?"赵所长问。 "小军我带走。"臧元说,"他不能撤。" 赵所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吓坏了,什么都不想多问。 第一车人走了。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老人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从车窗里传出来。警车跟在后面,赵所长亲自开。臧元站在村口看着两辆车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然后转身回村。 村子里一下子空了。 那种空不是之前那种空心化的空——之前至少还有人住着,有烟火气。现在是彻底的空。门开着,灯灭着,鸡笼里的死鸡没人收,供桌上的碗倒了没人扶。黑雾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更加肆无忌惮地流动,贴着地面,爬上墙壁,从窗户和门缝里往屋里渗。 臧元走进小军家。滕梅坐在床边,小军还在昏迷。他的蛇形纹路没有继续蔓延——维持在第25章的状态,从手指到脖子全长满了,颜色深紫近黑,但不再蠕动了。呼吸浅但均匀,额头微烫但不是滚烫。 "第一号在等。"滕梅说,"它知道你在准备。" 臧元走到床边,看着小军。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盘满了不属于他的纹路,体内住着一个几百岁的存在。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但臧元知道那不是安睡——那是旧物压制了他自己的意识,把他关在了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小军。"他轻声叫了一下。 没有反应。 "小军。" 小军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小军在说话——是第一号。 "……时候到了?" 声音很低,带着金属回音。小军的眼睛没有睁开。 "快了。"臧元说,"我今天上棺列岭。把种子送回去。" 沉默。 "……种子。" 第一号的声音变了——那种苍老的、疲惫的语调里多了一点什么。臧元说不清那是什么。渴望?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种子在外太久。回来了……也不一定是原来的样子。" "什么意思?" "……种子……是我的一部分。但它离开我太久了。它在猫群里扎了根。猫群的阴气养着它,它也养着猫群。放回来——" 第一号停顿了。 "……放回来,可能不只是我恢复。可能——" 小军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猛地一抖,像是被电击了。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竖瞳,金色的细纹在黑暗中闪烁。 "……可能回不来。" 臧元皱眉。"什么回不来?" "……种子放回石棺,我吸收它恢复力量。但种子里有猫群的阴气——猫群的命。我吸收种子,等于吸收猫群。猫群会死。" 臧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种子在矿洞里被老黑养护了这么多年,猫群的阴气和种子的阴气已经交织在一起了。种子不只是第一号的核心——它现在是第一号和猫群的共同核心。如果把种子放回石棺让第一号吸收,猫群的阴气也会被一起吸收。 猫群会死。 老黑会死。 "老黑知道这件事吗?"臧元问。 小军的竖瞳闪了一下。"……它知道。" "它还同意让我拿种子?" "……它同意。" 臧元转身就往外走。他要去矿洞找老黑——他不能让老黑用命换。 "等一下。"滕梅拦住他。她没看臧元,她看着小军——或者说看着小军体内的第一号。 "如果种子放回去,猫群会死。那如果不放种子呢?" "……不放种子,我没有力量完成仪式。召唤信号不会恢复。猫群回不了棺列岭。承诺者进了石棺,我听不到承诺。一切白费。"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让第一号恢复力量?" 沉默。 "……没有。" 滕梅的手攥紧了村志残本。她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她说。 臧元回头看她。 "村志上写——'猫从旧物出,非巫所造'。守墓猫是第一号创造的。第一号把自身的一部分阴气赋予猫群。猫群是第一号的——孩子。" 她翻开村志,念了一段:"'若母衰而子盛,子反哺其母,则母复。'" 臧元愣了一下。"反哺?" "猫群的阴气本来就从第一号来的。种子是第一号的核心,猫群是第一号的后代。种子在猫群里扎了根——不是猫群依赖种子,是种子和猫群融为一体了。" "所以——" "所以不是把种子从猫群手里拿走还给第一号。是让猫群带着种子一起回棺列岭,把种子——和猫群自身的阴气——一起还给第一号。" "那猫群还是会死。" "不会。"滕梅的声音很确定,"反哺不是献祭。'子反哺其母,则母复'——母复,不是母活而子死。是母子同复。猫群的阴气回到第一号体内,第一号恢复了力量,但猫群不会死——它们会变回普通的猫。" 普通的猫。 不再有金绿双瞳,不再以阴气为食,不再寿命绵长。变成普通的、会抓老鼠的、活十几年就老死的家猫。 "你确定?"臧元问。 "村志上写的。"滕梅把残本递给他。 臧元接过来看。那段话确实在那里——"若母衰而子盛,子反哺其母,则母复。"字迹是滕奶奶的,歪歪扭扭,但没有歧义。 他看向小军。第一号通过小军的竖瞳看着他。 "……反哺。"第一号重复了这个词。它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感受到了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几百年封印中第一次有人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猫群回来。带着种子回来。阴气回归。我——恢复。它们——" "变回普通的猫。"臧元说。 小军闭上了眼睛。很久。久到臧元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竖瞳的金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臧元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第一号同意了。老黑和猫群会回归——不是作为牺牲品,而是作为孩子回到母亲身边。它们的阴气回归第一号,第一号恢复力量完成最后的使命,猫群变回普通的猫,旧物安息,封印完成。 整条链路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第三号。"臧元说,"第三号在外面。它的阴气在干扰你的召唤信号。猫群带着种子回来的时候,信号还是乱的——它们能找到路吗?" "……能。"第一号说,"老黑认得路。它不需要信号。它记得。" "其他猫呢?" "……老黑带路。信号乱——但老黑是第一个被创造的。它和我之间有直接的连接。不受干扰。" "你确定?" 小军的竖瞳盯着臧元。那双眼睛里有几百年的疲惫,也有一种臧元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 "……确定。" 臧元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几点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从昨晚第一号通过小军开口说话算起,还剩两天多。 "滕梅,你留在这里看小军。我去矿洞找老黑——告诉它计划变了。不是拿走种子,是让猫群带着种子一起回来。" "我跟你去。" "不行。小军身边不能没人。万一他醒了——万一第一号失控——你得在旁边。" 滕梅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那你小心。黑雾越来越浓了。" 臧元点了点头,从门后拿起一根竹棍——当手杖用,也当探路的工具。他走出小军家,走进黑雾里。 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两米。竹棍在前面探路,戳到什么就绕开。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让人想吐,臧元用袖子捂住口鼻,但没什么用——那味道不是空气里的,是雾气本身带着的。雾气贴着皮肤,寒意从毛孔里渗进去。 他走到后山小路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了。 "臧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我是小张——明欣先生的助手。" 臧元没说话。 "明欣先生——明欣先生出事了。"小张的声音在发抖,"那些样本——那些黑色的东西——它从容器里跑出来了。我——我的身体——" 小张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带金属质感的声音——和第一号通过小军说话时一模一样。 然后电话挂了。 臧元拿着手机站在黑雾里,心沉到了底。 小张也被感染了。 样本是明欣从第四排第三口石棺里取出来的——那是第三号的一部分。第三号已经从石棺里出来了,变成黑雾笼罩全村。而明欣手里的两管样本——第三号的碎片——也活了。 小张现在的声音变得和第一号通过小军说话时一样——金属质感的回音。但那不是第一号。那是第三号。 臧元加快了脚步往矿洞走。他必须尽快把计划告诉老黑,然后赶回来处理小张的事。 黑雾在身后翻涌,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追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