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元冲进小军家院子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地上躺着几只鸡。死掉了。躺在鸡笼旁边,羽毛散落一地,全身的毛几乎脱光了,露出灰白色的皮肤。跟王婆婆家的猫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全身毛发脱落,死状诡异。 不只是鸡。鸡笼旁边拴着的黄狗也倒了,身子还在抽搐,毛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小军的爷爷蹲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条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军呢?"臧元喊了一声。 "在屋里!"老人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吓傻了,"臧元,军娃子他——" 臧元没等他说完,三步并两步冲进屋里。小军的房间门开着,滕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小军躺在床上。 他身上的蛇形纹路已经不只是手背和胳膊了——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脖子,像是一条完整的蛇盘踞在他身上。纹路的颜色更深了,从之前的灰青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纹路在微微蠕动,不是皮肤在动,是纹路本身在流动——像蛇在爬。 小军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额头滚烫。滕梅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缩回来。 "发烧。烧得很厉害。"她说,"刚才醒了一次,说了那句'门开了'就又昏过去了。" "他醒的时候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就那三个字。" 臧元蹲在床边,仔细看小军身上的纹路。蛇形纹路从手背出发,沿着手臂往上走,经过肩膀,爬上了脖子。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纹路的范围——而是纹路的方向。蛇头朝着小军的脸。像是要往他的脸上爬。 "滕梅,村志上说'体生纹,神昏聩,三日不醒则不可逆'——三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纹路蔓延到全身开始算。"滕梅翻开村志,"上面写——'纹满体者,三日不醒则魂散'。小军的纹路——现在差不多满体了。" 三天。 从今天开始算,三天之内如果不能解决——小军就没了。 臧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的,但不是正常的夜黑。一层黑雾笼罩着整个村子,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黑色的水银。雾不浓——还能看见几米远的东西——但它无处不在。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腐臭味,比井水变黑的时候浓了十倍不止。 "村里其他人呢?" "我没出去看过。"滕梅说,"但我打电话给了隔壁的刘婆婆家——她孙子接的,说刘婆婆吐了,头晕恶心。家里养的猫——去年从外村抱来的那只——也死了,毛掉光了。" 臧元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不是只有小军受影响了。黑雾笼罩了整个村子,阴气在侵蚀每一个人。小军因为身上已经有棺印,反应最剧烈;普通人可能是头晕、恶心、呕吐——这些是阴气侵入人体的初期症状。 "村志上说的'阴及人者,体生纹,神昏聩'——普通人会长纹吗?" "不会。"滕梅说,"小军身上有棺印,他是旧物选中的容器,所以反应剧烈。普通人应该是'神昏聩'——精神恍惚、意识模糊。严重的话——" 她没说完。但臧元知道她想说什么。严重的话就是昏迷,然后死亡。 "得把全村人转移出去。"臧元说。 "转移到哪?" "镇上。或者县城。随便哪里都行——离棺列岭越远越好。" "怎么转移?村里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大半夜的——" "明天一早。"臧元说,"天亮之后组织全村人撤。赵所长那边我打电话,让他派车来接。"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所长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赵叔,是我,臧元。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也看到了。镇上能看见你们村后面的山——黑了一片。什么情况?" "明欣开了石棺。旧物出来了。黑雾笼罩了整个村子。村里鸡鸭死了,人也开始有反应了——头晕呕吐。我需要你帮忙转移村民。" 赵所长那边又沉默了几秒。臧元能听到他在喘气。 "我……我调不了车。镇上就一辆警车一辆面包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你帮我联系镇政府的值班室——让他们派车。就说滑曲村发生不明气体泄漏,需要紧急转移村民。别提棺列岭、旧物这些——就说气体泄漏。" "气体泄漏……"赵所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说法能不能站得住脚。 "就说井水出了问题,产生了有害气体。这种说法他们能接受。" "行。我打。但你——你在村里能撑住吗?" "我没事。你赶紧打电话。" 臧元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明欣的。 响了很久,明欣才接。 "明欣。"臧元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你开了棺。" "嗯。"明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第四排第三口。取了两管样本。" "旧物从石棺里出来了。整个村子被黑雾笼罩了。村里的鸡鸭死了,人开始生病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你见过的小军——身上的纹路全长满了,昏迷不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黑雾笼罩整个村子?"明欣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不应该——我只取了两管样本,剩下的还在棺里——" "不在了。"臧元打断他,"我上去看了。棺底是空的。那团东西全出来了。你走之后不到十分钟,石棺就开始喷黑雾。现在整个棺列岭七十二口石棺全在共振。" 明欣不说话了。 "你以为你只取了样本,但你的行为破坏了封印网络的节点。第四排第三口是核心三角之一——你断了它,整个网络就崩了。" "我——"明欣开口,又停住了。臧元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做了防护——" "防护挡不住阴气。"臧元说,"你穿着防护服,但你的三个帮手没穿。他们现在在镇上吗?你检查过他们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我明天让他们去医院查一下。"明欣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胸有成竹的"书生",而是一个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的人。 "明欣,你听着。"臧元说,"我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害怕还是算计怎么补救。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不解决,那个被棺印标记的孩子就没了。三天之后,全村人都会出问题。" "你有什么办法?" "有。但不是你能帮的。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别再碰石棺了。别再碰任何东西。待在村委客房里别出来。如果你还想活着离开这个村子的话。" 臧元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的小军。滕梅正在用湿毛巾擦他额头上的汗。小军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他说什么?"臧元走过去。 滕梅把耳朵凑近小军的嘴唇,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他说——'不要碰我。'" 臧元和滕梅同时后退了一步。小军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更低沉,更缓慢,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然后小军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正常的睁开——是一瞬间睁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他的眼球变成了竖瞳——不是猫的竖瞳,是蛇的竖瞳。瞳孔两侧有金色的细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坐起来了。动作不像十四岁的少年——僵硬、缓慢,像是一个不习惯操作人体的人在学着坐起来。他的脖颈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不是小军的声音。 "……谁开了门?" 声音从小军嘴里传出来,但音色、语调、节奏都不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像是有什么东西借了小军的嘴在说话。 滕梅的背贴上了墙,手指攥着村志残本,指节发白。臧元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小军的眼睛——或者说是盯着小军体内那个东西的眼睛。 "是我——不是,不是我开的。"臧元说。他在跟一个借了小军身体的东西说话。这种事放在一个月前他会觉得自己疯了,但现在他只是镇定地把话说清楚。"是另一个人。一个外来的人。他打开了第四排第三口石棺。" 小军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竖瞳缩了缩。 "……第三号。"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第三号出去了。"臧元说,"它变成了黑雾。现在整个村子都被笼罩了。" 小军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那个东西在抖,是小军自己在抖。像是在对抗什么,挣脱什么。他的嘴张了几次,发出小军自己的声音——虚弱的、害怕的:"臧……臧元哥……管不住……它在我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接管了:"……安静。" 小军的嘴闭上了。 臧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跟小军说话没用——小军被旧物压制着,不能自主说话。但旧物通过小军说了话,这意味着旧物愿意沟通。 "你是第一号?"他问。 小军的竖瞳盯着他。很久。 "……是。" "你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吗?" 沉默。 "……使命。" 那个词被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遗忘了很久的味道。 "……忘记了。很久了。在棺里太久了。忘记了。" 臧元的心揪了一下。壁画上写得很清楚——数百年的封印让旧物遗忘了自己的使命。第一号是七十二个旧物中唯一保有完整记忆的,但即使是它,也记不清了。 "你的使命是保护人类。"臧元说,"当人类有能力自己面对黑暗的时候,你的使命就完成了。" 小军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竖瞳在颤动——一金一绿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保护。" "对。你创造了守墓猫来守护封印。你守护了几百年。但现在——" "……猫走了。" "猫没有走。猫在等你。它们在矿洞里,守着你的核心。老黑带着它们在那里。" 小军的竖瞳定住了。 "……老黑。" "它在。它一直在。它等着回去。" 沉默。很长的沉默。黑雾在窗外缓缓流动,腐臭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小军坐在床上,身上盘满了蛇形纹路,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然后第一号又开口了。 "……门开了。第三号出去了。我……关不上。" "我知道。"臧元说,"但我有办法关上。" "……什么办法?" 臧元看着第一号——看着这双不属于小军的眼睛。 "引猫归坟。"他说,"猫归、棺封、人入。我去做那个承诺者。" 小军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然后—— "……承诺。" 第一号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金属质感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臧元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颤抖,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种沉积了数百年的疲惫终于看到了尽头。 "……你确定?" "我确定。" 小军的身体慢慢倒回床上。竖瞳的金光渐渐暗下去,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圆形。蛇形纹路没有消退,但不再蠕动了——像是安静了下来。 小军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滕梅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小军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臧元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黑雾比十分钟前更浓了。院子里又多了几只死鸡——从隔壁跑过来的,跑到一半就倒了。小军爷爷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臧元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被黑雾遮住了。整个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压在头顶上。 三天。 他有三天的时间来完成引猫归坟——让猫群回归棺列岭、封住被打开的石棺、走进石棺说出承诺。三天之后,如果他不成功,小军就没了。全村人都会出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滕梅坐在小军床边,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着小军脸上的汗。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雾中画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他必须做到。 不是为了棺列岭,不是为了旧物,不是为了什么使命。 是为了小军。为了滕梅。为了这个破败的、空心化的、被遗忘在西南山沟里的小村子。 他掏出手机,给赵所长发了条短信:"明天一早派车来。全村转移。能走动的一个不落。"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屋里。 "滕梅。" "嗯?" "明天全村人撤走之后,你跟我上棺列岭。" 滕梅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