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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母亲与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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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丧事用了三天。 滑曲村的规矩,人死后要在家里停灵三天,第一天报丧,第二天守夜,第三天出殡。臧元本想简化流程,但老杨说不行——"你妈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老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眼眶是红的。臧元看得出来,母亲在村里人缘好,老杨是真的难过。 村里来帮忙的人不多。年轻人都走了,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动作慢但手艺还在。他们帮着搭灵棚、借桌椅、蒸馒头、烧纸钱。灵棚搭在院子里,用竹竿和塑料布支的,不大,但勉强遮住了堂屋门口。母亲躺在堂屋里的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脚头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是菜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在风里摇摇晃晃。臧元守在旁边,时不时往灯盏里添油。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窝深陷,胡茬也没刮。 第二天守夜的时候,来了一个臧元没见过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马尾扎得利落,脸上有晒斑。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沾着黄泥。她进门先给母亲上了炷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不知念了什么。然后找到臧元。 "我是村小学的老师,叫滕梅。"她说,"你妈以前经常给我送菜,她自己种的,吃不完就送到学校来。我帮着照看下后事。" 臧元道了谢。滕梅没有多待,帮着收拾了一下厨房就走了。但臧元注意到她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盯着墙角的猫食盆看了很久。她看猫食盆的眼神不像是在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出殡那天,臧元跟着抬棺的队伍往村后的山坡上走。滑曲村的坟地在棺列岭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道山沟。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加上臧元一共才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吹唢呐的老头,调子吹得断断续续,不太熟练——村里已经很久没有办过丧事了,唢呐上的铜碗都生了绿锈。 路过棺列岭脚的时候,臧元注意到抬棺的几个老人走得明显快了。他们低着头,脚步急促,像是急着离开这片地方。一个叫王婆婆的老太太甚至念叨了几句什么,臧元没听清,但听起来像是某种祈福的话,语速很快,带着颤音。 "这条路……"臧元问老杨,"棺列岭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杨的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先把后事办完。办完了再说。" 母亲下葬后,臧元在老屋里收拾遗物。母亲走后,这间屋子就空了。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旧床、一台缝纫机、几个柜子。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纸已经发黄卷边,但字还认得出来。母亲把这些东西留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扔过。臧元翻到母亲枕头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盒盖上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压过。臧元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臧元认得——父亲写一手方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他小时候还模仿过父亲的字,但总也写不出那种力度。 纸上一共写了三页,但内容断断续续,像是日记又不全。 第一页写着:"六月初九。猫又少了一只。原来十二只,现在只剩老黑了。老杨说看见最后两只母猫走了,往南边山里去了。它们不愿待了。" 第二页:"七月十五。子时去棺列岭巡查。第三排第七口石棺的棺盖松了,用手推了推,推不动,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顶。不是震动,是一种……推力。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第三页的字迹潦草了很多,像是在慌张中写的:"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周姓外人来过,问了我很多话。我说了不该说的。爸,我对不起你。" 臧元看了三遍。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父亲死的时候他十四岁,母亲从来不提父亲的死因,只说"意外"。他问过几次,母亲就哭,眼泪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后来他就不问了。但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一直在心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但这几页纸上的内容,他没法当作一个死人的胡话来处理。因为昨晚他亲眼看到了——石棺移位、猫叫声、墙角空了的猫食盆。巧合可以是一个,但不会是三个。 他坐在堂屋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出门去找老杨。 老杨住在隔壁,门没锁。臧元进去的时候,老杨正坐在堂屋里抽烟,面前放着一杯浓茶。茶汤黑得像酱油。屋里光线不好,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杨叔,我问你个事。"臧元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我爸以前是守棺人?" 老杨的烟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臧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段时间里,灯泡的嗡嗡声格外刺耳。 "是。你爸是守棺人。你爷爷也是。臧家世世代代守棺列岭。" "守什么?" "守猫。"老杨说,"棺列岭上有猫,黑猫,不是野猫,是……守墓的。你爸的工作就是每天去看一眼猫还在不在,石棺有没有动。" 臧元没说话。老杨继续说:"你爸干得认真,比你爷爷还认真。后来村里的猫一年比一年少,你爸就急了,天天往棺列岭跑。后来……后来就出了事。" "什么事?" "掉下山崖了。"老杨把烟摁灭,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烟头,"棺列岭那边路不好走,雨天路滑。" 臧元看着老杨的眼睛。老杨躲开了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手明显在抖。 "杨叔,"臧元说,"我爸的日志上说,有个姓周的外人来过。" 老杨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清楚。"他说,"那时候你爸的事是镇上派出所处理的,我一个老头子哪知道那么多。你要想知道,去镇上找赵所长,当年是他处理的。" 臧元没再追问。他知道逼老杨没用——这个老人显然知道什么,但他更显然不打算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那份不敢里藏着的东西,比沉默本身更让臧元不安。 从老杨家出来,臧元在村里转了一圈。滑曲村确实衰败了。小时候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现在常住的不到三十户,大多是老人。有些房子已经塌了,门框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长得比人还高。村小学还在,但学生只有七八个。小卖部关了门,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唯一还有点生气的是几块菜地,种着白菜和辣椒,一看就是老人的手艺——整齐、精细,但面积越来越小。路边的排水沟堵了,积水发绿,散着一股腥味。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滕梅。她正从学校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丧事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臧元没回答。他看了看村子——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门窗,偶尔从某扇窗户后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用噪音填满空旷。 "村里一只猫都没有了。"他突然说。 滕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去年开始就一只一只地少了。最后一只叫老黑的,半年前也不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 滕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你爸以前是守棺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臧元心里一动。"你知道守棺人?" "我奶奶跟我说过。"滕梅把作业本换了一只手抱,"你要是有空,晚上来学校找我。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转身走了。臧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回头望了一眼棺列岭的方向。 雾又开始起来了。山脊上那些弯曲的石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臧元突然觉得,他这次回来,可能不是几天就能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