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欣的助手小张是傍晚到的。 臧元当时在小军家给赵所长打电话,聊了几句关于重新报案的事——赵所长说县局那边这周没空,下周派人来。臧元挂了电话出来,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村口的核桃树下,明欣的白色越野车旁边。 面包车没挂牌照,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像是走了很远的山路。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志,是两年前的。后备箱打开着,一个人正在往下搬箱子。 臧元认出来了——小张。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平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灰色T恤和迷彩裤。上次他在镇上见过一面,但当时没仔细看。现在近距离一看,这人比他想象的壮实,小臂上的肌肉在搬箱子时鼓起来,青筋暴出,不像搞学术的,倒像当过兵的。T恤的领口有一圈汗渍,干了又湿的那种——赶了很远的路。 小张搬了四个黑色硬壳箱下来,码在越野车旁边。箱子不大,但搬的时候能看出来份量不轻——他的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了深深的印子。明欣从老屋那头走过来,两人碰了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臧元离得太远听不清,但他注意到明欣接了一个箱子,两人一前一后往明欣住的那间村委客房走。 村委客房在村子中间,是专门留给外来干部或考察人员住的。明欣来了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村里收了他一点象征性的住宿费。客房是一间独立的平房,门前有棵歪脖子柿子树,这个季节柿子还没熟,青涩地挂在枝头。树下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两双,一大一小,大的四十一二码,小的三十八九码。 臧元没有直接跟过去。他回到母亲的老屋,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坐在灶台边吃。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把碗搁在灶上出了门。 夜里十点的滑曲村已经完全安静了。村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是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火。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像锅底。路是土路,白天坑坑洼洼的地方到了夜里全变成了陷阱,臧元靠记忆走,脚步轻而稳。 臧元穿着深色衣服,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绕到村委客房的侧面。客房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光影在动——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偶尔交叉重叠。 他蹲在歪脖子柿子树后面,离窗户大约四五米远。柿子树的树干不粗,勉强能挡住他的身形。这个距离——如果里面的人说话声音正常的话——应该能听到。夜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偶尔会把屋里的声音送到他耳朵里。 明欣的声音先传出来。他的语速比白天慢,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沙哑。白天那个温文尔雅的民俗学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语气精准、条理分明的人在交代任务。 "……设备都带了吗?" "带了。"小张的声音,比明欣的沉,"采集管三套,真空封装袋一打,便携显微镜一台,还有两套防护服。另外按你说的带了卫星电话,这边信号太差了。" "样品容器呢?" "六个。四个常规的,两个特种的——耐低温耐腐蚀,内壁涂层是聚四氟乙烯。" 明欣沉默了一下。屋子里传来拉链的声音——像是在检查箱子里的东西。"你确认过了?那东西——上次你说它是活性的?" "对。我在镇上用便携显微镜看了你之前取的土壤样本——就是棺盖缝隙旁边那点土。里面有东西。不是矿物,不是植物根系。是——"小张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某种生物组织。黑色的,无细胞结构,但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蠕动。" "蠕动?" "对。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动。放到培养皿里之后,它在二十分钟内爬行了大约三毫米。"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臧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蹲在柿子树后面,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地上的枯叶一踩就会响。 然后明欣说话了,语气里有一种臧元从未在他白天的话语中听到过的东西——兴奋。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学术热情,而是赤裸裸的、按捺不住的贪婪。就像一个赌徒看到了牌桌上最大的底牌。 "你把它冷冻了吗?" "冷冻了。但解冻之后它还在动。" "好。"明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臧元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这东西的价值你知道的。如果它真的是一种未知的生物——或者半生物——任何一家研究机构都会抢着要。但我们的渠道不走研究机构。" "组织那边怎么说?" "我前天跟严总汇报了。他的原话是——'东西弄出来,优先权归我们,价格好商量。'" "价格什么范围?" "看品质。如果是一完整的——"明欣顿了一下,"完整的个体,八位数起步。" 臧元在树后面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八位数。上千万。 他们管那东西叫"样品"。叫"个体"。叫"活性文物"。但在臧元听来,那些词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货物。明欣要把棺列岭里的东西拿出来卖钱。那些被封印了几百年、连村志都不敢多写的旧物,在明欣眼里就是一坨坨等着变现的黑色黄金。 小张的声音继续:"那组织里其他人在看吗?" "严总说暂时就我们这一组。但——"明欣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犹豫,"他提到了一个名字。周海明。" 臧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周海明——十年前推他父亲坠崖的那个人。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脏,又冷又疼。 "周海明是谁?"小张问。 "严总说十年前组织派过一个人到贵州,代号也是探路者。后来失联了,组织以为他跑了——这种人不少,拿到东西就消失。但严总最近查档案,发现他的最后定位是在这个县。他让我查一下这个人。" "查到了吗?" "还没。这地方太偏了,派出所的人我还没搭上关系。但我在镇上打听了一下,十年前确实有个外地人死在附近的一个山村里——好像是坠崖还是什么。我没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臧元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明欣查周海明的下落,不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是为了确认"探路者"是不是真的带着东西跑了。他在意的不是一条人命,是那批可能存在的"货物"。 "那——" "先不管这个。"明欣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果断起来,"当务之急是把东西弄出来。严总说了,优先权在我们手里。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拿到完整的样本。"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明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白天常见的温和——在臧元听来,这种温和现在变得令人作呕,"我提交了发掘申请,走正规流程。如果省里批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开棺。如果省里不批——" 他停了一下。屋子里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如果不批呢?" "那就自己来。但不是现在。我需要那个姓臧的本地人配合——他懂村里的路,也懂那些规矩。有些规矩不是迷信,是安全指南。我不想出事。" "他会配合吗?" "不一定。所以我还有备选方案。"明欣说,"你明天去棺列岭走一趟,不带仪器,只带眼睛。把三口目标石棺周围的地形、通道、遮挡物都记下来。尤其是第六排第一口——那口棺的位置最偏,从山脊背面绕过去不容易被发现。" "明白。" "还有一件事。"明欣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像是一盆水从温热骤然降到了冰点,"村里有个小孩——滕梅的学生,叫小军。我上次给他一百块钱让他别乱说话。他最近老往棺列岭跑。你注意一下,别让他撞见我们。" "好。" "行了,你先休息。明天一早去踩点。" 臧元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赶紧从柿子树后面退出来,猫着腰沿小路回到了母亲的老屋。路上他踩到了一根枯枝,响了一声,但屋里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面前是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八位数。完整的样本。优先权。 明欣根本不是什么民俗学者。他甚至不是普通的文物贩子。他背后是一个有组织、有渠道、有资金链条的文物走私集团——他们管自己叫"组织",有一个叫"严总"的人在指挥,把棺列岭的石棺当成矿脉来开采。不是偷一件两件文物的散兵游勇,而是系统化、产业化的盗掘。 旧物在他们眼里不是封印中的邪祟,是商品。是值上千万的标本。 而明欣提到的周海明——十年前推臧元父亲坠崖的那个人——果然和这个组织有关。明欣说他"失联了",组织以为是拿了东西跑了。真相是周海明死在了棺列岭的反噬之下。全身毛发脱落,死状凄惨。 他们不知道。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周海明是怎么死的。在他们眼里,周海明只是一个"失联的员工",一个可能的"叛逃者"。一条数据记录,一个档案编号。 臧元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明欣是骗子、是盗墓贼、是文物贩子——但他没想到规模这么大。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小打小闹,是一条产业链。从踩点到采集到运输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业的人在做。小张带来的那些设备——采集管、真空封装袋、耐低温耐腐蚀的样品容器——不是临时买的,是组织配备的标准装备。他们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用手捂住大半屏幕,只露出输入框。他给赵所长发了一条消息: "明欣背后有文物走私组织。助手小张今晚到了,带了采集设备和防护服。他们打算开棺取标本。明欣还提到了周海明——他管周海明叫'失联的探路者'。" 发完之后他又给滕梅发了一条: "明天晚上见面。有重要的事。"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凉面条,没热,就着黑暗一口一口吃完了。面条已经坨了,没什么味道。但他需要吃东西。他需要保持体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