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臧元就出了门。 他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口裂开的石棺和老黑三声叫。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干脆起了床,把父亲的日志残页又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把村志里能记住的内容整理了一遍。等到窗外泛白,他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滕梅已经在村口等他了。 她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水壶、手电、绳子和几个馒头。穿了一双解放鞋,裤腿扎进袜子里——这是山里走路的规矩,防蛇防虫。 "你想好了?"臧元问。 "我比你熟那边的路。"滕梅说,"小时候我奶奶带我走过一次,就是去那个矿洞的方向。她当时指着矿洞口跟我说,'那是猫住的地方,人不要进去。'" 两人沿着棺列岭的山脚绕到了后山。后山的路比前山难走,没有正经的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灌木丛生,荆棘遍地,露水打湿了裤腿。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滕梅停下了脚步。 "到了。" 臧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下方,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一人高,宽度刚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洞口周围的石头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不是人踩出来的,是某种动物的爪痕。 "猫爪印。"臧元蹲下来看。爪痕很密集,大小不一,有新的也有旧的。新的爪痕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说明最近还有猫在进出。 "老黑在这里。"臧元说。 "不止老黑。"滕梅指着洞口上方的岩壁。岩壁上有几撮黑色的猫毛,粘在青苔上。臧元凑近看——毛色纯黑,和老黑一样,但毛发更细更软,像是幼猫的。 "小猫。"滕梅说,"守墓猫在繁殖。" 臧元心里一动。如果守墓猫在矿洞里繁殖,说明它们不是逃走了,而是找到了新的栖息地。但它们为什么不回棺列岭? "进去看看。"臧元打开手电,朝洞口里照了照。 洞里黑得彻底。手电的光柱照进去大约十米远就被黑暗吞没了,只能看到洞壁上的水渍和几处矿石的反射光。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腐臭,更像是某种动物的体味。 "我奶奶说这个矿洞是六十年代开的锑矿,后来矿脉枯竭就废了。"滕梅说,"洞不深,大概两三百米,里面有一个大的空腔。" 臧元在前面走,滕梅跟在后面。洞里的地面不平,到处是碎石和积水。走了大约五十米,洞子拐了一个弯,光线完全照不到外面了。手电成了唯一的光源。 洞壁上有刻痕。不是矿工留下的标记,而是更古老的、更整齐的线条。臧元停下来照了一下——那些线条组成的是某种图案,但被矿物浸蚀得看不清了。 "往前走。"滕梅说,"重点在里面的空腔。"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洞子突然变宽了。臧元迈过一道石坎,手电一扫——他们到了。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被矿洞的隧道意外打通了。溶洞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穹顶至少有五六米高,手电的光照不到顶。地面上是平整的石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铺的。 "这不是矿工干的。"臧元说。 "不是。"滕梅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滑巫的东西。" 臧元把手电举高,慢慢扫了一圈。光柱扫过洞壁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壁画。 整面洞壁——从地面到穹顶——画满了壁画。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在石壁上的线条画,线条里填了黑色的矿物粉末,在手电光下隐隐发亮。 壁画的内容让臧元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左边是一幅大画:一个人形站在山脊上,双手张开,面前是七十二个圆形的东西——石棺。人形的姿态像是在施法,从他双手间延伸出无数条细线,连接着每一个圆形。 "滑巫。"滕梅轻声说,"这就是滑巫封印旧物的场景。" 臧元把手电往右移。下一幅画上,石棺已经排列成了蛇形——棺列岭。一个人形跪在石棺前,面前的地上蹲着一只动物。 "猫。"臧元说。 壁画上的猫画得很清楚——通体黑色,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分别涂了金色和绿色的矿物粉末。虽然几百年过去了,颜色还能辨认。 猫的身后是一群更小的猫,排成一列,像是在传承。 "这是守墓猫的起源。"滕梅说,"但我奶奶抄的村志上说,守墓猫是滑巫'寻得'的——从山野里找来的。壁画上画的可不是这个意思。你看。" 臧元凑近了看。壁画上,跪着的人形旁边还有另一个形象——一团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那东西从一口石棺中伸出来,像一只手,触摸着地上的猫。 猫不是被滑巫找来的。猫是从旧物中来的。 "村志上写错了?"臧元问。 "不是写错了。"滕梅说,"是村志上记载的是滑巫对外说的版本。滑巫不可能让村里人知道——守墓猫是旧物的一部分。如果人们知道猫和旧物有关联,会恐惧,会排斥,甚至可能杀猫。滑巫只能说是自己'寻得'的。" 臧元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守墓猫以阴气为食,和旧物同源,但它们的职责是镇压旧物。这意味着守墓猫是旧物中"叛离"出来的一部分,自愿守护封印。 他继续往右看壁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复杂——有人形跪拜猫的画面,有猫在石棺间巡逻的画面,有猫死后化为黑色烟雾回到石棺中的画面。守墓猫的生命周期被完整地记录在了这面石壁上。 "这里。"滕梅指着壁画最右边的一幅。 最后一幅画和前面的风格不同。线条更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上去的。画面上是一只巨大的猫——比其他画里的猫大了好几倍——站在山脊上,面朝远方。它的身后是排列整齐的石棺,石棺上画着裂开的纹路。 猫的面前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臧元问。 "我不确定。"滕梅说,"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守墓猫离开的场景。猫站在棺列岭上,面朝外面的世界,身后的石棺开始裂开。前面的空白代表未知——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走。" "为什么必须走?"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滕梅说,"壁画上没有写原因。但既然老黑把我们引到这里,说明答案就在这个洞里。" 臧元举起手电,重新扫了一遍整个溶洞。光柱扫过洞壁底部时,他看到了一处之前忽略的东西——壁画最下方有一行刻字,和壁画不同,是用更细的工具刻的,字体很小。 他蹲下来凑近看。 字迹和村志上的馆阁体不同,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但滕梅从小跟奶奶学过认古字,她一个一个辨认了出来。 "猫不归,因召者已乱。"滕梅念出来。 臧元皱眉。"什么意思?" "守墓猫不回棺列岭,是因为召唤它们的那个东西——旧物中的某个存在——发出的召唤信号已经混乱了。猫接收到的是混乱的信号,不知道该回去还是该离开。" "召唤者?"臧元想了想,"村志上说守墓猫是滑巫放养的。但壁画上显示猫是从旧物中出来的——是被旧物中的某个存在召唤来的。这个召唤者就是旧物中的一个?" "应该是。"滕梅说,"而且是最先被封印的那个——第一号。它创造了守墓猫,也一直在用召唤维持猫和棺列岭的联系。但现在——" "现在它的信号乱了。"臧元接话,"为什么乱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答案几乎同时浮现在脑海里—— 明欣。磁场探测仪。三口异常的石棺。 "明欣的探测干扰了召唤信号。"臧元说,"不是故意的,但那些仪器测量的过程中可能产生了某种电磁场,影响了旧物发出的召唤频率。就像——无线电干扰。" "不仅如此。"滕梅说,"村志上说棺列岭的封印是一个整体——七十二口石棺互相牵制。如果其中几口石棺被外力干扰——比如被测量、被探测——整个封印网络都会受到影响。第一号的召唤信号通过封印网络传递,网络一乱,信号就乱了。" 臧元站起来,在溶洞里走了几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明欣不仅是在觊觎石棺里的东西,他还在无意中破坏着棺列岭的封印体系。 "还有一个问题。"臧元说,"村志上说'引猫归坟'仪式需要三个条件。猫归、棺封、人入。但如果召唤信号是乱的,猫即使想回也回不了——因为它们收到的指令是矛盾的。" "所以要让召唤信号恢复正常。"滕梅说。 "怎么恢复?" "让第一号安静下来。"滕梅说,"但第一号被封在石棺里,我们没办法和它沟通。除非——" 她没说下去。但臧元知道她想说什么。 除非有人走进石棺。 两人沉默地站在溶洞里。手电的光柱微微晃动,壁画上的猫和石棺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是老黑的那种短促有力的叫声,而是更细更软的——小猫的声音。 臧元把手电往声音的方向照过去。在溶洞最深处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双双眼睛——金色的、绿色的、金绿交替的——在黑暗中亮着。 十几只黑猫蹲在暗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老黑就在它们中间,一双金绿异瞳直直地盯着臧元。 "它们一直在看着我们。"滕梅轻声说。 臧元关掉了手电。溶洞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但在黑暗中,那些眼睛依然亮着——十几双金色和绿色的光点,像星星一样浮在黑夜里。 他站在那里,被守墓猫们注视着,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敬畏。 这些猫不是普通的动物。它们是旧物的一部分,自愿离开石棺守护封印,一代又一代。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回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只是守着。 而现在,它们的使命遇到了障碍。召唤信号混乱,封印松动,阴气外泄。它们想回去,但回不去。 老黑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不是警告,更像是——请求。 它在请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