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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滑曲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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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所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臧元正在院子里劈柴。 手机搁在石台阶上,开了免提。赵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鼻音,像是感冒了:"臧元,县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刑侦队的人说下周派人来核实情况。但你说的那个明欣,我们查了一下车牌——车是租的,租户登记信息是个假名。" 臧元放下斧子。"查不到人?" "暂时查不到。这种人精得很,不会留把柄。我建议你这边也盯紧点,他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臧元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查不到明欣的真实身份不奇怪——周海明当年也是挂的假名假机构。这帮人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伪装是基本功。 他转身往滕梅家走。 滕梅住在村小学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是她奶奶留下的。屋子不大,石墙瓦顶,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了几棵辣椒,红红绿绿地挂在枝上。臧元到的时候,滕梅正在门口择菜——村里买不到肉,她中午就炒个青菜配米饭。 "你来了。"滕梅看见他就放下了手里的菜,"赵所长怎么说?" 臧元把电话内容说了。滕梅听完没吱声,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不大,上面的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 "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你爸的日志、周海明、明欣、棺列岭的异动——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滕梅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我觉得该把这个给你看了。" 她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卷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滑曲村志"。 "我奶奶留下的。"滕梅说,"她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守住'。我一直没弄明白要守什么。直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才一点一点对上号。" 臧元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但字体古老,是那种老一辈人练过的馆阁体,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纸张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墨迹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从头看。"滕梅在他旁边坐下。 第一页是一段总述:"滑曲村,原名滑家寨,明正统年间建村。村后山脊有石棺七十二口,呈蛇形排列,名曰棺列岭。棺列岭为滑氏先祖滑巫所筑,封印远古旧物七十二枚。" 臧元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七十二口石棺,七十二枚旧物——这和他在棺列岭上看到的一致。 第二页开始详述棺列岭的来历。滕梅奶奶的字迹很慢,有些字写得不太规范,显然是凭记忆抄录的,不是照着原文誊写。内容大致如下: 明朝正统年间,一个姓滑的巫师路过此地,发现山脊底下埋着一种"非鬼非妖"的东西。滑巫称之为"旧物"——它们比任何朝代都古老,不知道从什么年代起就埋在山体深处。滑巫发现这些旧物在缓慢苏醒,如果不加以镇压,一旦完全苏醒,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滑巫用了三年时间,将山脊凿开,把七十二枚旧物分别封入七十二口石棺中。石棺用特殊的石材打造,呈弯曲形——不是滑巫的审美,而是旧物的力量会沿着直线传导,弯曲的形状可以打散力量的流向,让旧物无法聚集。石棺排列成蛇形,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石棺是弯的。"臧元说。 "对。"滕梅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打散旧物的力量。" 臧元继续往下看。第三页写的是守墓猫的来历——这部分比刘半仙说的详细得多。 "滑巫封印旧物之后,发现石棺只能困住旧物的形体,不能压制旧物的意志。旧物在石棺中仍然在向外散发阴气,试图挣脱封印。滑巫以自身修为镇压,但人力有穷尽,他不可能永远守在棺列岭。" "于是滑巫遍访山野,寻得一种异猫——通体黑毛,双瞳一金一绿,以阴气为食,寿命远超常猫。滑巫将异猫放养于棺列岭,让它们以旧物的阴气为食,形成镇压的第二道防线。异猫世代繁衍,守卫棺列岭,村人称之为'守墓猫'。" 臧元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写的是滑曲村的规矩——和他在村里听老人们说的差不多,但村志上多了一条解释: "棺列岭之规矩,非迷信也,乃封印之约束。杀猫则断镇压之链;子时阴气最盛,人近则引阴气附身;红蜡烛属火,旧物畏火但遇火则暴怒,可能挣脱封印;对石棺念人名,则旧物以名为引,附于其人。此四条为滑巫所定,违者后果自负。" 臧元看到这里,想起了一件事。"小军说他在棺列岭上听到石棺里有东西叫他的名字。" 滕梅的脸色变了。"他听到的是旧物的声音。旧物不能用人的语言交流,但它们能模仿——如果它们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就能以名字为媒介发出声音,引诱人靠近。小军不应该在棺列岭上待那么久的。" 臧元翻到后面的内容。接下来的几页记载了滑曲村历代守棺人的名字和任职时间——这是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职位,每一任守棺人都在村志上留下了自己的记录。臧元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臧守山,1995年接任,守棺人第十五代。" 父亲的记录很简短,只有几行字:"接任以来,棺列岭无异常。守墓猫尚存七只,分布于一、三、五、七排墓区。老黑为现存最年长之守墓猫,约生于1950年代。" "七只。"臧元说,"我爸接手的时候还有七只。" "现在只剩老黑了。"滕梅说。 臧元翻到村志的最后几页。倒数第三页上写着一段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引猫归坟。若守墓猫离棺列岭而他去,旧物封印将逐渐失效。届时需行引猫归坟之礼,引猫回归,重镇封印。仪式所需:一、守墓猫自愿回归;二、石棺重新封印;三、……" 第三条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臧元把册子凑近灯光看,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承诺者"和"自愿走进石棺"——但具体的内容看不清了。 "这里缺了。"臧元说。 "我奶奶抄的时候就说缺了几页。"滕梅说,"她年轻时候看到的版本是完整的,但后来原件损毁了,她凭记忆抄了一部分,有些地方记不全了。" 臧元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的字迹和前面不同,更加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内容是一段警告: "棺列岭之封印非永固。旧物在棺中并非沉睡,而是等待。它们等待的不是逃脱的时机——它们等待的是使命的完成。每个旧物都有使命,使命完成则安息。但若有人强行打开石棺,打乱旧物的使命进程,旧物将无法安息,反而凝聚力量,化为祸端。切记:不可开棺。不可开棺。不可开棺。" 连续三个"不可开棺",笔迹越来越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纸划破了。 臧元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滕梅问。 "村志上说的这些——滑巫、旧物、守墓猫、封印——如果是别人拿给我看,我会当故事听。但结合这几天的事——石棺移位、阴气外溢、猫全死了、出殡时棺材变重——这些不是故事,是真真实实在发生的。" "你信了?" 臧元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下午的阳光照在村子里,远处的棺列岭在日光下只是一条普通的山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 "我不全信。"臧元说,"但我也不全不信。我爸信了,他付出了命。周海明不信,他也付出了命。我不想像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想搞清楚真相。" "那下一步怎么办?" "村志上说的'引猫归坟'仪式——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如果能让老黑回到棺列岭,也许能暂时稳住局面。但村志缺了最关键的部分——仪式的第三个条件。" "我奶奶可能知道。"滕梅说,"但她已经不在了。" "还有谁可能知道?" 滕梅想了想。"刘半仙。他虽然是个半吊子,但他师父是邻村的老道士,据说传下来一些东西。他可能知道一些零碎的。" 臧元摇头。"刘半仙那个胆子,上次提到守墓猫就吓得脸白。问他仪式的事,他怕是更不敢说。" "那还有一个人。" "谁?" "你爸。"滕梅说,"他是守棺人。守棺人代代相传,他应该知道一些村志上没有记载的东西。你看他的日志里有没有提到?" 臧元想了想。父亲的日志残页他已经看完了,七页都看了。但他当时关注的是"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那几句,没有仔细找其他线索。 "我回去再看一遍。"他说。 臧元回到家里,翻出父亲的日志残页。七张泛黄的纸片摊在桌上,他一张一张重新看。前六页他之前都看过了——记录的是守棺人的日常工作和对棺列岭异常的观察。第七页是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那句话——"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 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第七页的背面有字。 他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挤在纸的角落里。墨迹很淡,是用铅笔写的,不是钢笔。 "引猫归坟,三缺一。猫归,棺封,人入。人入者,承诺也。" 臧元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人入。人走进石棺。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几个字的——是在死之前不久,还是在更早的时候。但父亲显然知道"引猫归坟"仪式的第三个条件——一个自愿走进石棺的人。 他把日志残页收好,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棺列岭的方向,雾气又开始聚拢了。他想起村志最后那三个"不可开棺"——那是滑巫几百年前写下的警告。 但明欣不会听这个警告。周海明当年也没听。 他们永远不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