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0章 坠崖档案

中文

赵所长回来了。 臧元一早就到了镇派出所。这次他没走弯路,直接堵在赵所长办公室门口。赵所长刚从县里开会回来,桌子上堆着一摞文件,茶杯里的茶还是空的。他看到臧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臧元。"赵所长让他进来,关上门,"坐。" 赵所长叫赵德明,五十三岁,在镇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年轻时打架留下的疤。他的办公桌上除了文件之外,还摆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年轻时穿警服的照片。 "赵所长,我昨天来过一次,您不在。"臧元坐下来说。 "我知道,值班的小李跟我说了。你查了你爸的档案?" "查了。意外坠崖,结案报告就半页纸。" 赵所长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臧元倒了一杯。然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想问什么,问吧。" "我爸的死因。真正的死因。" 赵所长吐了一口烟,看着烟在空气中散开。"档案上写的就是意外坠崖。" "我不信。" 赵所长没说话。他抽完那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爸的日志你看到了?" 臧元一愣。他没提日志的事,赵所长怎么知道? "你爸生前来找过我,不止一次。"赵所长说,"他说有人想打棺列岭的主意,一个姓周的。他来找我报案,我说这个不好管——人家没有违法行为,来村里考察民俗,手续齐全。你爸急了,说他亲眼看到那个人用铁撬棍撬石棺。我让他拿出证据,他拿不出来——他一个人看到的,没有第二个人证。" 赵所长又抽出一根烟,但他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后来你爸又来了,说那个姓周的威胁他——让他交出什么村志,或者告诉他开棺的方法。还说如果他不让,就让村里的猫消失。你爸说这是恐吓,让我抓人。我去了村里一趟,找到了那个姓周的人。" "然后呢?" "那个人叫周海明,证件上写的是省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我打电话给省考古研究所核实,对方说有这个人。我问他来滑曲村干什么,他说做田野调查。手续齐全,证件齐全,介绍信也有。我没有任何理由抓他。" 赵所长把烟放回烟盒里,不抽了。 "我跟老臧说,人家手续齐全,我管不了。老臧发了脾气,说我没用。我说你回去吧,我帮你盯着。他走了。后来的事……" 赵所长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后来的事你知道吗?"臧元问。 "知道一部分。2003年9月5日傍晚,你爸去棺列岭巡查。他没有叫别人一起去,一个人去的。他可能是去找那个姓周的——他觉得周海明会趁没人的时候对石棺动手。" "然后?" "然后他遇到了周海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没有目击者。但我们到了现场之后,看到了一些档案上没有写的东西。" 臧元的身体前倾。"什么东西?" 赵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比昨天臧元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个厚得多。他把纸袋推到臧元面前。 "这是原始卷宗。昨天档案室给你看的是删减过的版本——只留了死亡证明、勘查笔录和结案报告。这里面还有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和我的个人备忘录。" 臧元打开纸袋,先看照片。 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色彩已经有些泛黄。第一张是崖底的全景——乱石、灌木和一个俯卧的人形。第二张是近景,臧元看到了父亲的脸——他认不太出来了。十年前的记忆里父亲是沉默的、瘦削的、有一双执拗的眼睛。照片里的父亲满脸血污,额头上有一个凹陷的伤口,嘴唇发紫。 第三张是手。臧元昨天在笔录里读到"双手手指指腹磨损严重,指甲断裂",但文字和照片是两回事。照片里,父亲的十个手指头全部磨烂了,指腹的皮肉几乎磨穿,露出了白色的骨头。指甲断了三个,剩下的也面目全非。手掌面的皮肉也磨掉了一层,血肉模糊。 这不像是坠崖过程中抓岩壁能造成的损伤。这是长时间、高强度的摩擦——像是他在悬崖上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被慢慢掰开。他不是在坠落时抓岩壁,他是悬在崖壁上抓着边缘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被抓痕磨烂了手指。 "你看物证清单。"赵所长说。 臧元翻到物证清单。上面列着:灰色棉布褂子一件(破损),深蓝色长裤一条,解放鞋一只(另一只未找到),以及—— "指甲缝残留物。"臧元念出来。 "对。"赵所长说,"你爸指甲缝里有东西。我们送到了县局做检验。检验结果——是人体皮肤组织。你爸在坠落之前抓过某个人。他抓伤了那个人。" 臧元的手开始发抖。 "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爸不是自己掉下去的。"赵所长说,"他在崖边和人发生了争执,他抓住了崖边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岩石,也可能是树根——然后他抓伤了那个人。但最终还是被推了下去。他在悬空的状态下手指磨烂了,最后撑不住,掉了下去。" 臧元把照片放回纸袋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周海明。"他说。 "我们当时就怀疑他。"赵所长说,"你爸的指甲缝里有他的皮肤组织——这可以做DNA比对。我们去找周海明,但他已经跑了。不是跑了——是死了。" 臧元愣住了。"死了?" "9月7日,就是你爸死后第二天,有人在棺列岭北坡下面发现了周海明的尸体。死因——"赵所长顿了一下,"全身毛发脱落。头发、眉毛、睫毛、体毛,全部脱落。皮肤上有大量出血点。和你们村王婆婆家那只猫的死法一模一样。" 臧元一时没说出话来。 "棺列岭的反噬。"他说。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赵所长说,"县局来了人,做了尸检,查不出死因。最后定性为'不明原因死亡'。但这件事让我心里犯了嘀咕——你爸说棺列岭有东西,那个姓周的也死在了棺列岭,死法还不正常。我不想把这事儿往鬼神上引,但我说服不了自己这是巧合。" "所以你把结案报告写成了意外坠崖。" 赵所长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那是一种憋了十年的愧疚。 "上面压下来的。县里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个案子涉及'敏感人物'——周海明挂的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名头,虽然他死了,但省考古研究所不希望这件事闹大。他们说周海明的行为是个人行为,和研究所无关。你爸的死也被定性为意外——理由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被推下去的。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被送到了省里做比对——然后就没了下文。" "被压了。" "被压了。"赵所长重复了一遍,"我抗争过,但我是镇上一个老所长,胳膊拧不过大腿。后来我调离了——你没注意到吗?我是2005年才调回来的。中间两年我被打发到了隔壁县。" 臧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父亲在悬崖边抓住了什么东西,手指磨烂了也没松手。最后还是被推了下去。而推他的人,第二天就死在了棺列岭的反噬之下。 正义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得到了伸张——不是法律,是棺列岭自己杀死了凶手。 但这对臧元来说不够。父亲死了十年,死亡档案上写的还是"意外坠崖"。压这件事的人至今没有受到追究。而那个周海明——他的"前辈"——死了之后,又来了一个明欣。 "赵所长,"臧元睁开眼睛,"周海明背后的人,现在又来了一个。" 赵所长一愣。"什么意思?" "有个人叫明欣,自称民俗学者,四十岁,戴金丝眼镜,开白色越野车。他带了磁场探测仪来测棺列岭的石棺,背后是一个'私人文化研究基金会'。" 赵所长的脸色变了。"他来干什么?" "和周海明一样。打棺列岭的主意。只不过他比周海明更专业,更有钱,也更有耐心。他已经在量石棺、测磁场了。我怕他下一步就是开棺。" 赵所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了他的设备。他测出三口石棺有强磁场异常——石棺里的东西在活动。他不是来研究民俗的,他是来采集标本的。" 赵所长站住了。他看着臧元,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我给县局打电话。这次不能再压了——如果真的有人要盗掘棺列岭,这是刑事案件。" "有用吗?"臧元问,"十年前你们也报了案。" "十年前是十年前。"赵所长说,"现在不一样了。你在城里当记者,你认识媒体的人。如果县里再压,你就把事情捅出去。有了舆论压力,他们不敢再压。" 臧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收好。 "这个我能带走吗?" "原始卷宗不能给你。但你可以拍照。" 臧元用手机把卷宗里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现场照片、物证清单、检验报告、赵所长的个人备忘录。这些东西他以前不知道存在,现在它们是父亲死亡的真相。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镇上的街道还是那条老街,但看在臧元眼里,一切都和来时不一样了。 父亲不是意外坠崖。他是被推下去的。他在悬空的时候手指磨烂了也没松手,但最终还是没撑住。 而杀死他的人,被棺列岭反噬而死。 但棺列岭的反噬不是正义——它只是自我保护。真正的正义,需要臧元自己去争取。 他拿出手机,给滕梅发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我爸是被推下崖的。凶手第二天就死了——被棺列岭反噬。但案件被压了十年。赵所长说可以重新报案。明欣的事他也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臧元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天。 贵州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棺列岭的方向有一片云压在山脊上,像是戴了一顶灰帽子。 他突然想起父亲日志最后一页的字——"猫在走,棺在动,它要醒了。" 现在猫走了,棺在动,它确实在醒。 而那个十年前杀了父亲的人,和现在想打开石棺的人,都是同一类人——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拿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臧元攥紧了手机。 他不会让明欣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