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元接到电话的时候,贵阳正下着毛毛雨。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他站在报社楼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黔南。他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吻:"是臧元不?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滑曲村的邻居老杨。臧元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老杨是住在他们家隔壁的老头,小时候还抱过他,给他摘过树上的柿子。他已经十年没回过滑曲村了——十年前母亲带着他离开,像是逃离什么似的,再也没回去过。这十年里他偶尔想过回去看看,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母亲那种惊恐的眼神就会浮现在脑海里,把念头按下去。 "什么病?"臧元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到老杨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隐约约的风声。"你回来吧。快回来。" 臧元请了假,从贵阳坐大巴往黔南走。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下了国道,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乡镇的低矮铺面,再变成了连绵的山脊和零星散布的梯田。路边偶尔出现几户人家,土墙瓦顶,门口晒着玉米和辣椒。按照他的计划,到镇上再转个面包车就能进村。但大巴在快到镇上时抛了锚——发动机冒了烟,司机骂骂咧咧地打电话叫救援。车厢里闷热,几个乘客骂骂咧咧下了车站在路边。 臧元等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离滑曲村还有大约二十公里山路。如果走快点,天黑前应该能到。 他背着包下了大巴,沿着山路往里走。 七月的贵州山区,下午还在出太阳,到了傍晚就开始起雾。臧元走得快,但山路弯弯绕绕,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断下降。他打开手机地图想确认方向,却发现信号时有时无,定位漂得厉害。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再变成了泥土路,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不时刮过他的裤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臧元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一个不该走的地方。 路两边出现了石碑。不是墓碑——是那种长条形的、嵌在土里的石板,表面长满了青苔。雾气在石碑之间流动,像是活的一样。臧元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周围,发现这些石碑排列得很有规律,沿着山脊呈蛇形蜿蜒。石板上隐约可见一些刻痕,但被苔藓覆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棺列岭。 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一次,就一次。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这条山脊上,指着两边的石碑说:"元儿,这些不是普通的石碑,是石棺。你记住,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天黑了不要来这里。"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吓唬小孩。他握着臧元的手,力气比平时大了很多,指节都发白了。臧元当时不懂父亲为什么那么紧张,只觉得那些石棺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弓起的背。 臧元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不得不从棺列岭穿过去——另一侧就是滑曲村,比绕路要近至少五公里。他不想在山里走夜路走一整夜。 他加快了脚步。 棺列岭比他记忆中的要长。石棺一个接一个,在手电光下投出参差不齐的影子。他注意到这些石棺的形状确实像父亲说的那样——弯曲的,不是方的,每一口都微微弓着背,像一条条蛰伏的蛇。雾气在手电光柱里翻滚,石棺表面的苔藓被水汽浸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是刚刚淋过血的。 走到大概中间的位置时,臧元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石头在石头上摩擦。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听。 声音来自右边,大约三四米外的一口石棺。他把手电照过去——石棺的棺盖似乎偏离了原位,歪了大概两三寸,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缝隙。摩擦声就是从缝隙里传出来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顶动棺盖。 臧元的心跳加速了。他不是胆小的人——当记者这几年,他去过凶案现场、下过矿井、跟拍过缉毒行动。但此刻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来自理性判断,而是来自身体深处某个古老的部分——像动物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胃里一阵发紧。 他决定不去管它,继续走。 但走了不到十步,他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这次不是摩擦声,是猫叫。 一声,两声,三声。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在示警。 臧元回头望去。雾气中,他似乎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那口偏移的石棺上。影子很小,大概是一只猫的大小。但当他用手电照过去时,什么也没有。光柱穿过雾气落在空荡荡的石棺盖上,棺盖歪着,缝隙黑得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棺列岭的后半段。脚下的路面不平,碎石绊了好几次。等他终于看到滑曲村稀疏的灯火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脊背上又凉又黏。 进村的路他记得,虽然十年没走了,但脚似乎还记得每一个弯。村子比他记忆中安静太多了——以前这个点儿,至少还能听到狗叫声、电视声、大人们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听不到任何人声。整个村子像是屏住了呼吸。 臧元走到自家老屋门前,看到屋里亮着灯。门没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老杨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旁边还站着两个村里的老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不是悲伤,更像是恐惧。三个人看到臧元进来,同时站了起来,眼神闪烁,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妈在里屋。"老杨站起来,声音干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臧元把包放下,走进里屋。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和腐朽混合的气味,很淡,但躲不开。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她的脸小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臧元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手是凉的,指尖冰得发硬,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像一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慢慢爬。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开,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臧元凑近去听,但母亲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重复了一个字:"猫……" 臧元以为她在说胡话。 母亲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回光返照,瞳孔里映着臧元的脸。嘴唇贴着臧元的耳朵说出了几个字,气息微弱但字字用力。 臧元没有听清全部,但他听清了三个字:"棺……别开……" 然后母亲的手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掉,她的手滑回被子上,不动了。 臧元在母亲床边坐了很久。屋外有风,吹得窗棂嘎嘎响。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了。他走出堂屋,看到老杨还坐在那里。另外两个老人已经走了。 "后事我来帮你弄。"老杨说,"你妈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臧元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院子里很安静。他注意到一个东西——墙角的猫食盆。塑料的,里面还有猫粮,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猫来吃过了。盆上落了一层灰,灰尘里没有猫爪印。十年前家里养过一只花猫,母亲每天往盆里添食。猫不在了,但盆还在,母亲还在往里放猫粮——像是在等什么。 臧元突然想起母亲最后的话。 "猫……棺……别开……" 他掐灭了烟,回头望了一眼棺列岭的方向。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条弯曲的蛇背。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不是泥土的味道,不是草木的味道,更像是—— 像是石头底下捂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透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