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用了一整个上午。 山不算高,但坡陡路滑。昨夜的露水把山道弄得湿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钱铎走在前面用锤子当拐杖拄着走,铁锤头砸进土里,踩着锤柄往上攀。弓江和束岳跟在后面,牵着牲口小心翼翼地走。 越往上走,树越稀疏。到了半山腰以上,几乎全是裸露的岩石。弓江注意到岩石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而是人为刻上去的。纹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但某些深一些的刻痕还能辨认出铭文的字形。 "这些铭文……"弓江伸手摸了一下岩石表面。掌心的铭文轻轻跳了一下——比在迷雾里强多了,说明这些刻痕确实是有力量的。 "沉墟的外围标记。"束岳边走边看,"这些铭文是用来标示沉墟的领地范围的。相当于城墙——只不过不是物理的墙,而是铭文的屏障。任何带有恶意的存在跨过这条线,铭文就会自动防御。" "现在还有效?" "部分有效。"束岳摸了摸一块铭文刻痕,"能量衰减了很多,但核心结构还在。至少能挡住普通敌人。" 弓江心想,但愿能挡住灭言卫。 到山顶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得远近山峦一片明暗交错。弓江站在山顶往下看—— 他看见了沉墟。 那是一座城。或者说是城的遗骸。 从山顶俯瞰,沉墟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坍了大半,但地基还在,能看出原来的规模——约莫有灰渡镇十倍大。城内的建筑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被荒草和藤蔓覆盖。但城的中轴线还在——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从南门直通城中心,路上没有任何杂草。 一条几千年的路,至今不长草。那不是自然现象。 城中心有一座高台。即使隔着这么远,弓江也能看见那座高台的轮廓——方方正正,石质结构,比周围的建筑遗迹高出数丈。高台顶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但太远了看不清。 "问归台。"束岳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弓江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感觉。"主台。比灰渡镇那个大得多。"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束岳点了点头。"残卷就在问归台上。需要三问中的至少一问才能解锁。你掌心的问地之铭——应该够了。" 三人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弓江的心越来越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掌心的铭文越来越活跃了——温度持续升高,跳动频率加快,像是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 它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是被问归台吸引,也许是被沉墟中其他的铭文激活。不管哪种,都说明沉墟不只是一座废城——它仍然在运转,仍然有力量在里面流动。 走到山脚,穿过一片荒废的田地——几千年前的农田,田埂的痕迹还在——他们来到了沉墟的南门。 南门的门楼已经塌了,只剩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石柱上刻满了铭文,比山上的更密集、更复杂。弓江走近石柱,掌心的铭文猛地一跳。 "别碰。"束岳拉住了他的手,"外围标记只是警告。城门这里是主动防御阵法。如果你带着铭文直接触碰,可能会触发反击。" "怎么进去?" "跟着我走。我是铭文师——城门铭文能识别铭文师的气息,会放行。但你们得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能拉开距离。" 束岳走到两根石柱中间,伸出左手,掌心的暗红色铭文亮了一下。石柱上的铭文也跟着亮了——从上到下,像是一条灯带被点亮。然后光芒消散,石柱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走了。"束岳迈步走进去。 弓江和钱铎紧跟其后。弓江跨过石柱的一瞬间,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身上掠过——像是穿过一层水膜,不疼不痒,但有一种被扫描的感觉。 "它在检查我们。"束岳说,"没问题,已经放行了。" 进了城,弓江的第一感觉是——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绝对的、真空一样的寂静。外面有风声、虫鸣、鸟叫,但一进城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极轻,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声息阵。"束岳低声说——但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沉墟的防御之一。吸收一切声音,让入侵者无法通过声音判断方位和危险。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寂静足以让人发疯。" 弓江理解这种感觉。他开过旅店,知道声音对人的心理有多重要。一间完全没有声音的屋子,待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而沉墟是一座城——一座完全没有声音的城。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束岳沿中轴线往城中心走。 街道两侧是坍塌的建筑。从残存的墙壁和地基可以看出,这些建筑曾经很宏伟——有的像是官署,有的像是住宅,有的像是作坊。墙上还残留着一些壁画的碎片——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隐约能辨认出人形和某种光效的图案。 弓江试着想象这座城市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铭文师在街上行走,建筑物上的铭文闪闪发光,问归台上有人在举行仪式。但几千年的时间把一切都碾碎了,只剩下这些沉默的石头。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到达了城中心。 问归台近在眼前。 从远处看已经觉得大,近看更是震撼。问归台是一座方形的石质高台,底座约莫五丈见方,台高约三丈。四面有石阶通向台顶。台面的石质不是普通的青石——是一种黑色的、表面有细微金属光泽的石材,跟灰渡镇老庙里的那块黑色石头一样。 但规模完全不同。整座高台都是这种黑色石材砌成的。 "天铁石。"束岳说,"陨铁的一种,对天道力量最敏感的材质。整座问归台都是天铁石筑成的——这意味着它不仅是一个祭坛,更是一个巨大的铭文载体。整座台就是一个铭文。" 弓江的掌心在发烫。不,不只是发烫——它在震动。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像是有个发动机在他手心里转。 "上去吧。"束岳说。 三人沿南面的石阶上台。石阶上没有任何磨损——几千年了,天铁石依然光滑如新。 到了台顶,弓江看到了发光的东西。 台面正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凹槽,约莫三尺直径。凹槽里刻满了铭文——密密麻麻的、比弓江见过的任何铭文都更复杂的文字。这些铭文在发光,发出一种暗金色的光芒,微弱但在黑色的台面上很显眼。 凹槽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印记。大小跟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 "问者之印。"束岳指着那个手印,"把你的手放上去。问地之铭会与问归台产生共鸣,解锁残卷。" 弓江走到凹槽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手印。手印的纹路跟他掌心的铭文有几分相似——弯弯绕绕的线条,不规则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了手印上。 掌心的铭文在接触手印的一瞬间爆发了。 不是痛——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共鸣。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每一个声音都在念同一个词——"问"。问。问。问。问。 然后那些声音消散了。凹槽里的铭文全部亮了起来——暗金色变成纯金色,光芒从凹槽中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片光幕。 光幕上浮现出文字。 不是铭文——是普通的文字,用一种古老但可辨认的字体写成。弓江看着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读到的第一句话是: "天道造万物,万物耗天道。造与灭同源,此为天问之始。" 弓江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读到那个旅人要他问的东西了。 天问书的第一份残卷,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