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枯砚镇。 弓江站在半山旅店的门口,用一块旧抹布擦门框。 旅店还是那个旅店。木头门框上的漆剥了大半,台阶上的石板裂了一条缝,窗户纸换过了但颜色不太一样——新纸比旧纸白,看起来像打了个补丁。但旅店在。三个月前弓江回来的时候——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后墙被地裂震出了一道缝。他花了两个月修。 修旅店不需要脉术。需要锤子、钉子、木头、和时间。韩栾帮了半个月——他的断腿还没完全好,但能坐着递钉子。钱铎帮了十天——然后他回苍梧城去了,说要把潜流的人重新聚起来。潜流不做地下组织了——做灵脉维修队。九州灵脉刚复苏,到处都需要人疏通。 束岳也在。 她没有走。 "弓江——茶。"老张头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八十三岁的老头,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但他每天下午都来。一壶茶,两碟花生米,坐到天黑。 "来了。"弓江放下抹布,端着茶壶走进堂屋。 堂屋里四张桌子。一张是老张头的——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路。一张是两个行脚商人的——他们昨天到的,从东州贩丝绸到中州,路过枯砚镇住一晚。一张空着。最后一张—— 秦肃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不是以前那种丝绸的,是钱铎从苍梧城带的普通布料。头发全白了,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面前放着一碗面——枯砚镇的面馆做的,阳春面,放了葱花。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牙不好了。三百年来用灵脉维持的身体在急速老化——他现在的牙齿相当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面凉了。"弓江说。 "还行。"秦肃说。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三个月前从天柱山下来之后——秦肃跟着弓江走了六百里到枯砚镇。没有别的地方去。三百年来他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故人。天下人都怕他——修为散了之后,怕变成了恨。有些阀族听说天尊废了,想找他算账。弓江把他往旅店后院一塞——"住这儿。客人。" 老张头第一次看到秦肃的时候,吓得茶碗都掉了。但他很快就不怕了——一个连花生米都嚼不动的老头,有什么好怕的。 "弓江——这老头谁啊?" "远房亲戚。来投奔我的。" "哦。看着挺老。" "嗯。老。" 就这样。秦肃在半山旅店住了下来。不付房钱——他没有钱。但他能干活。他不懂种地、不会做饭、不会修房子——但懂灵脉。枯砚镇地下的灵脉在复苏,但走向紊乱——秦肃每天下午在镇上走一圈,告诉镇民哪里能打井、哪里不能动土。他不用脉术——他用的是三百年的知识。修为散了,知识还在。 "东边那口井——可以挖了。"秦肃吃完面,用袖子擦了擦嘴。"灵脉在下面三丈的地方。挖到三丈就有水。" "你怎么知道?"老张头问。 "看了。"秦肃说。他不会解释灵脉走向——跟普通人说不清楚。他只说结论。 老张头将信将疑。但第二天他叫了人去挖——三丈深,果然出了水。枯砚镇三年来第一口有水的井。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开始叫秦肃"秦先生"。不叫他天尊——没人知道他是天尊。只知道他是弓江的远房亲戚,懂看风水。 --- 黄昏的时候,旅店来了人。 不是客人——是束岳。她从镇外回来,手里拎着一篮子菜。三个月前她开始种地——旅店后院有一块空地,她翻了土、撒了种。灵脉复苏后土地变肥了——菜长得又快又好。 "茄子、豆角、还有辣椒。"束岳把篮子放在厨房的桌上。"晚上炒了。" "行。"弓江接过篮子,开始洗菜。 束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弓江的背影。他的背影和三个月前一样——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不窄,腰背因为常年操劳微微前倾。没有淡金色的纹路了——皮肤上只有旧伤疤和新的茧。 "束岳。"弓江头也不回。 "嗯?" "你今天去后山了?" "嗯。看了那几棵树。" 后山。九棵树。 天问碑的九块碎片——在弓江散去问天之铭后,铭文回归天道,碎片失去了铭文的维系,化为九颗种子。弓江把它们种在旅店后院的后山上。三个月——九棵树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黑色的——像石碑的材质。叶子是淡金色的——像问天之铭的颜色。到了晚上,叶子会微微发光——像月光透过玉石。 镇上的人管它们叫"灵树"。有人说灵树下面的土地特别肥——有人说明天在灵树下面睡一觉,精神特别好。弓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没有灵脉感应了,感知不到。但他知道灵树在——就够了。 "长得怎么样?"弓江问。 "不错。"束岳靠在门框上。"第三棵——就是以前第五块碎片那棵——长了个包。不知道是什么。" "看看去。" "吃完饭再去。" "也行。" 弓江把茄子切了。刀工不好——切得粗细不一。以前在旅店也是他做饭——但手艺一直一般。束岳说过好几次"你这个刀工不像开了三年旅店的"。弓江说"开了三十年也就这水平"。 厨房里有油烟味。堂屋里老张头在跟秦肃聊天——老张头聊天,秦肃听着。秦肃不太会聊天——三百年来没跟人说过闲话。但他会听。老张头说什么他就"嗯"一声。老张头很满意——觉得这个秦先生虽然话少,但听得认真。 窗外。枯砚镇的黄昏。 天边是橘红色的——纯粹的、没有白焰的晚霞。灵脉复苏后,枯砚镇的天气变了。以前干燥、灰蒙——现在有了云,有了风,偶尔还下一阵雨。镇上回来了一些人——不多,但比三个月前多了。有人重新开了荒地。有人修了房子。铁匠铺又响起了打铁的声音——不是打兵器,是打农具。 枯砚镇在活过来。 像一个关了很久的旅店——重新开门。 --- 晚饭后。后山。 弓江和束岳站在第三棵灵树前。树干上确实长了一个包——拳头大小,表面光滑,颜色比树干浅。弓江伸手摸了一下——没有特殊的感觉。他没有灵脉感应了。 "你觉得是什么?"束岳问。 "不知道。"弓江蹲下来看了看。"可能是树瘤。可能是——别的。" "别的?" "旧神说过——天问的答案不在碑上,在人心中。碎片变成种子——种子长成树。树——" "树会结果。"束岳接了一句。 弓江看着她。束岳的脸上有了三个月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铭文的光——是血色。种了三个月地,她的脸色比在铁冠城的时候好多了。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种地养人。 "你看起来不错。"弓江说。 束岳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弓江低头看了看自己——脏衣服、旧鞋、手上有洗不掉的泥。和三个月前在天柱山上那个浑身发光的问者——判若两人。 "走了。"弓江转身往回走。"明天还得修屋顶。" "屋顶又漏了?" "老张头说昨晚他那张桌子上方滴了一滴水。" "你修了三次了。" "修三次漏三次。下次得换瓦。" 两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夕阳在背后,影子长长的拉在前面。没有铭文的光——只有黄昏的光。 "弓江。"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散了铭文。你本来——可以成为天道的。半人半天道——永远存在。" 弓江想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天道不需要我。天道需要——所有人。" "但——" "而且。"弓江打断她。"半人半天道——那还是人吗?我不是天道。我是弓江。开旅店的。" 束岳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两个人走回了旅店。堂屋里——老张头走了,秦肃在收拾桌子。他擦桌子的动作很认真——一寸一寸地擦,像在对待什么精密的仪器的。三百年的习惯——做什么都一丝不苟。哪怕是擦桌子。 "弓江。"秦肃擦完桌子,站在堂屋中间。 "嗯?" "明天——我去东边看看。镇东那片地的灵脉走向不对。可能需要调整。" "行。吃了早饭再去。" 秦肃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弓江。" "嗯。" "谢谢。" 弓江愣了一下。三百年的天尊——跟他说谢谢。 "谢什么?" 秦肃没有回答。他走回了后院的小屋——那是弓江给他收拾出来的住处。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但够住。 弓江站在堂屋里。灯灭了——他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白焰的惨白月光。是正常的、银白色的月光。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 枯砚镇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声。偶尔有虫鸣——灵脉复苏后,虫子回来了。三个月前这里连虫子都没有。 天上的星星很亮。天穹上那道曾经的裂缝——现在只剩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像一道旧的疤——在天上,安静地待着。 弓江在台阶上坐下来。他掏出烟斗——这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他从来不抽,就拿着玩。嘴里叼着空烟斗,看着天上的星星。 三个月前——他站在天柱山上,浑身发光,问秦肃"你累不累"。三个月后——他坐在旅店门口,叼着空烟斗,看星星。 旅店在。 人在。 天道在。 没什么好说的了。该睡觉了。 弓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旅店,关了门。 门外的月光照着台阶上那道裂缝——石板裂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草。很小。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