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江在问归台前读了整整一夜。 光幕上的文字很多,但不是一次性全部显现的——它像是在配合读者的速度,读完一段才显化下一段。文字用一种古老但可辨认的字体写成,弓江逐字逐句地读,偶尔停下来思考。 束岳坐在旁边,她也在看。但她的关注点跟弓江不同——她在看光幕边缘的铭文结构,分析残卷的显化机制。 钱铎在台下打瞌睡。铁匠不懂铭文,也不假装懂。他给自己安排的职责是守夜——虽然城里有声息阵,但谨慎点总没坏处。 到后半夜,光幕上的文字终于走到了第一段结尾。最后几行字单独成段,字体比前面的大了一号: "造灭同源,故不可分。强行分之,必生反噬。先知封之,封非解也,缓也。" 弓江读到这里,掌心的铭文猛烈地跳了一下。那种跳法像是心脏突然漏了一拍——不疼,但全身一震。 "读完了?"束岳转过头来。 "第一段读完了。"弓江揉了揉眼睛。长时间盯着光幕让他头疼。"但还有更多内容。光幕上出现了新的铭文——我认不出。" 束岳走过来看了看。光幕底部确实多了一组新的铭文,比上面的文字更复杂,字形弯弯绕绕。 "这是第二段残卷的锁。"束岳说,"需要问人之铭才能解锁。问地之铭只够打开第一段。" 弓江看了看她。"你能打开吗?" "需要时间。而且——"束岳顿了一下,"问人之铭的解锁方式不同。它不是靠触碰,而是靠理解。我需要理解'问人'的含义——什么是问人?问人问的是什么?" "问人……问的是人类?" "不确定。"束岳摇头,"白蘅师父研究了一辈子也没完全解开这个。她说'问人'之铭是三问中最难的一层,因为它涉及的不是天道本身,而是天道与人之间的关系。" 弓江沉默了。他看着光幕上那组沉默的铭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残卷就在眼前,但他只读到了一半。 天亮了。光幕在晨光中变得暗淡,但文字仍然隐约可见——只是不那么亮了。束岳说光幕会持续存在,只要问归台的能量不耗尽。 "我需要更多时间研究第二段。"束岳说,"但时间——" 她没说完。弓江已经感觉到了——掌心的铭文在发凉。不是之前那种发热的感觉,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在伤口上的凉。 "有东西来了。"弓江站起来。 他的预知幻象在这一刻自动触发了——没有他主动集中注意力,铭文自己跳了出来。画面很短暂,只有两三个呼吸:他看见沉墟的南门方向,有黑色的人影正在穿过城门石柱。 不是三个。是七个。 "灭言卫。"弓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七个人。已经进城了。" 束岳的脸色变了。"秦肃增派了人手。" "不是秦肃。"弓江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但铭文给他的感觉告诉他,这次来的不是秦肃本人。"但灭言卫比之前多了一倍。他们绕过了迷雾。" "怎么绕的?" "不知道。也许他们有别的追踪手段。" 钱铎已经被惊醒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锤子已经在手里了——那种在军中养成的本能,醒了就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打还是跑?" "跑。"弓江说,"七个人,我们打不过。而且沉墟的声息阵对他们无效——灭言卫有灭字铜牌,能屏蔽铭文阵法的干扰。" "往哪跑?沉墟只有一个门。" "不一定。"束岳忽然说。她指着问归台的北面,"沉墟的北城墙虽然塌了,但城外是悬崖。如果悬崖下面有路——"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但灭言卫从南门进来,我们从北面出。即使悬崖下面没路,也比正面撞上七个人强。" 弓江做了决定。"走。" 三人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弓江把干粮袋往肩上一甩,钱铎抓起水囊,束岳带上竹杖。他们从问归台的北面石阶跑下去,穿过一片坍塌的建筑群,向北城墙的方向跑去。 沉墟的北城墙果然塌了大半。缺口处堆满了碎石,但可以攀爬。更远处——弓江看到了——城墙外确实是一片陡峭的山坡,不是笔直的悬崖,坡度很陡但可以走。 "能下去。"钱铎看了一眼,"我先走,探路。" 铁匠率先翻过碎石堆,踩着松动的石块往下滑。弓江和束岳紧随其后。坡面上有很多灌木和碎石,踩上去容易打滑,但好歹能借力。 滑到半坡的时候,弓江回头看了一眼。沉墟的城墙缺口处,几个黑色的人影正在出现。 他们比弓江想象的更快。灭言卫的身法极快,在碎石堆上如履平地。弓江看到领头那个黑衣人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其余人立刻分散开来,形成扇形包抄。 "他们追上来了!"弓江喊道。 "快走!"钱铎在下面已经到了坡底。他转身举起陨铁锤,对着追下来的方向摆好了架势。 "老钱,别硬扛!" "我没打算硬扛。你们先走,我断后——只需要挡他们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弓江知道钱铎在说什么。断后不是决战,是争取时间。一个老重锤兵教官,在有利地形上挡住追兵几秒钟——他做得到。 弓江拉着束岳继续往下跑。束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钱铎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钱铎的陨铁锤和灭言卫的武器交击了。弓江没有回头。他拉着束岳跑到了坡底,面前是一片密林——跟枯岭的密林类似,但更浓密。 "进林子!"弓江说。 两人冲进了密林。树冠立刻遮住了头顶的光线,视线变得很差。弓江凭着直觉在树干之间穿行,弯腰避开低矮的枝条,跨过裸露的树根。 身后又传来几声金属交击。然后是钱铎的闷哼声。 弓江心里一紧,但他不能停。他拉着束岳往林子深处跑,跑了约莫半刻钟,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们停下来喘气。弓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钱铎——"束岳喘着气说。 "他没事。"弓江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是铭文给他的感觉,也许是他对钱铎的了解。那个铁匠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又等了一刻钟,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弓江立刻把束岳拉到一棵大树后面,握紧了短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熟悉的黑脸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钱铎。 铁匠的左肩在流血——一道不深的刀伤。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但人精神还不错。陨铁锤还在手里。 "挡了他们一下。"钱铎靠着树干坐下来,喘着粗气,"他们的身法确实快。但我占了地利——那个坡面窄,他们一次只能下来两个。我敲了领头那个一下,他得缓一缓。" "伤怎么样?"弓江走过去看他的肩膀。 "皮肉伤。没碰到骨头。" 束岳撕下一截衣袖,给钱铎简单包扎了一下。她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处理过伤口。 "灭言卫会追进来。"束岳说,"我们得继续走。" "往哪走?"弓江看了看四周。密林里方向难辨,束岳的铭文路标在这里不一定有。 束岳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然后她指着东南方向。 "那边。"她说,"我感知到了一股铭文波动——不是路标,是更大规模的东西。可能是另一处远古遗迹。" "离这里多远?" "半天路程。如果灭言卫在林子里追踪速度减半的话,我们有半天的时间差。" 弓江点了点头。"走。" 三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弓江走在前面开路,用短刀砍断挡路的灌木。钱铎跟在中间,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束岳殿后,一边走一边感知铭文波动。 弓江一边走一边想。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拿到完整残卷再离开沉墟,但灭言卫打乱了节奏。第一段残卷读到了,第二段需要束岳慢慢研究。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半的内容。 但那一半已经够震撼了。 造灭同源。天道创造万物的同时在消耗自身。灭世不是天意,而是天道自我保护的本能——当本源耗尽,灭世自动启动。 弓江想起铜镜里那片燃烧的天空。那不是天道在发怒,而是天道在饿极了之后,开始吃自己。 一个饥饿的天道。一个注定要吞噬自己创造物的世界。 这就是天问矛盾的第一层。 弓江握紧了短刀,继续在密林中开路。掌心的铭文安静了,像是读完了第一段残卷之后在消化。 它在他的手心里沉睡,等待着下一个问题被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