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强的能力在第三天开始失控。 起因很小——她在生活区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一杯热可可,手指碰到机器面板的时候,整台机器突然死机了。不只是死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乱码,然后机器开始不断吐出饮料,一杯接一杯,可可液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我不是故意的。"嵇强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 江少赶紧拉着她离开了现场。但接下来的一天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四次——她碰到门把手,门锁就烧了;她靠近通讯终端,终端就发出刺耳的啸叫;她走过走廊的灯带,灯带在她经过时全部爆裂。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生活区的公共休息室。一个不认识的技术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那个技术员的便携设备瞬间黑屏,然后他的鼻血就流了下来。 "我控制不住。"嵇强把自己锁在了江少分配给她的临时宿舍里,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颤抖,"它越来越强了。那个声音——不是声音了。它像是——在我脑子里长东西。" 江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量子物理学家——他只是一个信号分析员。但此刻他面前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的能力正在失控,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嵇强,你能描述一下那个感觉吗?具体一点。"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有太多频道同时打开。以前我只能听到一个——嗡嗡声。但现在,倒计时开始后,所有的频道都打开了。我听到了几十种声音,几百种……不,太多了,我数不清。它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它们挤进来,我的脑子装不下。" 江少的手按在门板上。他能感觉到门板的微弱振动——那是嵇强身体散发的高频波。 "你需要安静下来。试着——" "不要跟我说冷静!"嵇强的声音突然拔高,紧接着门板上传来一声闷响——她砸了什么东西,"你不明白。不是我在控制它。是它在控制我。天机网络——它通过我——" 话没说完,整栋大楼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应急灯,是所有的灯。包括应急灯。 黑暗持续了三秒钟。然后灯一盏一盏地回来了。但全息屏幕上——所有的全息屏幕上——那个倒计时数字"7"已经变成了"4"。 三天过去了。而大楼的量子计算系统在那三秒钟的黑暗中完全离线了。 江少后来从周明那里得知,那三秒钟里,天机实验室的所有量子处理器同时经历了一次"态重置"——所有的量子比特被强制归零,所有的运算被中断。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因为量子计算机的各个子系统是独立运行的,不存在一个统一的"重置开关"。 除非那个开关不在物理世界中。 除非它在天机网络里。 而嵇强就是那个被按下的按钮。 "她不能再待在实验室里了。"周明把江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汪悦已经下了命令,要嵇强搬到核心区旁边的一间特殊隔离室——说是'监测',但我觉得那更像是'软禁'。" "他不能这么做。嵇强不是实验室的资产。" "在天机网络激活的紧急状态下,他可以。实验室章程第十七条——'首席科学家在紧急事态中有权调动一切资源'。" 江少沉默了。他意识到汪悦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让嵇强来核心区不是为了"理解天机网络",而是为了在天机网络激活后把她控制在手边。 "如果我不交出她呢?" 周明看了他一眼,表情中有同情,也有无奈。"那你就违反了紧急命令。在当前状态下,这等于叛变。" "叛变?一个信号分析员叛变?" "江少,"周明的声音更低了,"你不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信号分析员'的范畴吗?你发现了信号,你找到了嵇强,你在大会上投了唯一的几张反对票之一。汪悦盯着你呢。" 江少回到嵇强的临时宿舍时,门是开的。嵇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她的手腕上的蓝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发出一种冷冽的光。 "我听说了。"她没转身,"他要把我搬去隔离室。" "我不会让你去。" "你拦不住。"嵇强转过身,她的表情让江少心头一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过早的成熟。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不应该有这种表情。 "但我们可以走。"她说。 "走?" "离开实验室。离开这里。你的下层市场——废弃地铁站——那个隧道。我之前在那里住过很久。那里的量子信号被地层屏蔽了,天机网络的影响在那里很弱。在那里我能喘口气。" 江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下层市场的废弃区域之所以"乱",部分原因就是地层中的特殊矿质对量子信号有屏蔽效果。那里是天然的量子屏蔽区。 "什么时候走?" "今晚。"嵇强说,"白天有太多人盯着。而且——"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蓝光,"晚上网络的活动会减弱一点。我觉得它在'休息'。如果它也需要休息的话。" "好。" 当天晚上十一点,江少和嵇强趁着夜班交接的间隙,从生活区的通风管道爬到了地下二层的设备通道。从那里穿过一扇老旧的维修门,就到了城市下层市场的边缘。 嵇强在前面带路。她在黑暗中走得很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江少跟着她,穿过他第一次遇到她的那个废弃地铁站入口,沿着隧道往深处走。 隧道的墙壁上长满了发光苔藓,在黑暗中投下幽绿的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嵇强在一个壁龛前停下。 "就是这里。"她说。 壁龛不大,大约三平方米。地上铺着一些旧布和泡沫垫——显然是嵇强流浪时的"床铺"。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包压缩饼干。 "很简陋。"嵇强蹲下来,开始整理她的"家","但至少那个声音在这里是安静的。" 江少在壁龛入口坐下。隧道深处偶尔传来水滴声和远处轨道交通的闷响。空气很冷,但不刺骨。 在这里,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不同——一种微妙的"减轻",像是头脑中一直在响的一支背景音乐突然被调低了音量。 "你之前一直住在这里?" "断断续续两年。"嵇强把泡沫垫铺好,靠在墙上,"比寄养家庭好。至少没人叫我怪胎。" "他们为什么叫你怪胎?" 嵇强歪了歪头。"你见过哪个小孩能预言电视接下来放什么节目吗?或者能'看到'隔壁邻居在想什么?寄养父母以为我在偷窥,其实我只是——"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能感觉到。" 江少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在隧道里独自生活了两年的女孩,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嵇强不需要同情。是一种迟到的愤怒——为这个世界没有善待她。 "谢谢。"嵇强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她微微一笑——那种他已经见过一次的、很淡很快的笑,"每个人都问'你怎么做到的'。好像'怎么做'比'你是谁'更重要。" "你是嵇强。"江少说,"这就够了。" 隧道安静了下来。发光苔藓在墙壁上缓慢地呼吸着。 头顶上方,天机实验室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在地下的这个壁龛里,至少有一个晚上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