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江少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说出口是否安全。"嵇强。" "嵇强，"江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的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响吗？" "从记事起就有。"嵇强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后来才知道只有我能。" 周围的下层市场依然嘈杂，摊贩的叫卖声和电子广告的噪音形成一层天然屏障，没人注意到废弃地铁站入口旁的两个人。 江少在她旁边蹲下来。近距离下，他注意到嵇强左手腕上有一道环状的痕迹——不是伤疤，更像是胎记，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边缘异常规整，像是被精确地画上去的。 "你现在安全吗？"他问。 嵇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戒备。"你是什么人？" "天机实验室的。信号分析员。" 这句话的效果出乎江少意料。嵇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绷紧了。 "天机实验室的人一直在找我。"她的声音不再是颤抖，而是冰冷，"你们的人带了三次，每次都说什么'研究项目'、'不会伤害你'。我不信。" "我不知道有这件事。"江少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个信号分析员，核心区的项目他完全没有参与，"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下班路过。" 嵇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像是在用某种方式验证他的话。然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你能听到那个声音，"她说，"这说明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听不到。他们只是——看。用仪器看。"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嵇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它最近变响了。以前像是隔着几堵墙的嗡嗡声，现在就像在耳边喊。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它不只是声音了。有时候我能看到东西。" "看到什么？" "光。很多很多光。连在一起，像一张网。" 江少的心跳停了一拍。一张由光连成的网。和他梦境中的完全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嵇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但他没觉得疼——因为嵇强的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从东边。他们带着设备。" 江少往东边看去。下层市场的东侧通道里，确实有三个人正在穿行。他们穿着深色衣服，不像是市场里的人——这里的摊贩和顾客都穿得随意而破旧。三个人中有一个手持一个小型扫描装置，装置上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是来找你的？"江少问。 "是。"嵇强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身就要往废弃地铁站里跑。 地铁站入口的铁栅栏早就被拆了，里面是一片漆黑。嵇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闪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江少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黑衣人越来越近。他本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开就好。这是下层市场的生存法则：不关你的事，就别管。 但他没有走。 因为嵇强说的那张"光连成的网"，和他在梦中看到的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她能看到他看到的东西——不，她一直在看，而且看得比他更清楚。 那个声音——那张网——那组信号——它们是同一件事。 而这三个人要抓她，可能也是因为同一件事。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为首的那个扫了江少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第二个人也跟上了。但第三个人停了下来，因为他的扫描装置在江少面前亮了一下。 "你接触过目标？"第三个人问。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问一份报表的数据。 "什么目标？"江少装出一脸茫然。 第三个人没理他，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江少等他们三个都进入了地铁站入口，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跟了进去。 废弃地铁站里比外面更暗。站台上的应急灯早就坏了，唯一的光源是隧道深处偶尔闪烁的接触轨残电。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锈蚀的味道。 江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站台往前走。他不知道嵇强往哪个方向跑了——地铁隧道有两个方向。他选了左边，因为右边在几十年前就塌方了。 "嵇强？"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隧道里产生了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隧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下层市场的居民说那是基因工程产物，被设计成在无光环境中生长，给地下的人提供微弱的照明。 在苔藓的微光下，他看到了嵇强。 她蜷缩在隧道的一个壁龛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高频嗡鸣声又出现了——比在外面时更响，震得江少的耳膜发疼。 "他们走了。"江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叫江少。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知道。"嵇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不像他们。你的……"她皱着眉，像在搜索合适的词，"你的频率不一样。" "频率？"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频率。大多数人的频率是乱糟糟的，像是收音机没调好。但你——"她歪了歪头，"你的频率比较干净。而且你身上有一部分，跟那个声音的频率很像。" 江少想起了一个可能性。他在梦中能感知到节点网络，而嵇强一直在感知那个网络。如果那个网络是真实的—— "嵇强，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她指了一个方向。江少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应用。 半人马座方向。 和信号的方向源完全一致。 江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隧道里很安静，只有那持续的嗡鸣声和远处地下水管的滴漏声。 "你一个人住在哪里？"他最终问。 "哪里都住。最近在B区的废弃管道间。" "那不安全。" "到处都不安全。"嵇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江少做了一个决定。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没有被推动的情况下主动做一个决定。 "你跟我回去。我住的地方不大，但至少有门锁和安保系统。" 嵇强看着他，眼睛里的虹彩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你不怕我？" "我怕。"江少说，"但我不怕你。" 嵇强没有笑。但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他们沿着隧道走回站台。那三个黑衣人已经不在了。下层市场依然嘈杂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和一个瘦小的女孩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路上，嵇强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她说，"它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它只是在响。但现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城市的光污染望向夜空，"现在它在说话。" "说什么？" 嵇强沉默了很久。 "它在说'快了'。" 江少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步会把他带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