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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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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梯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纪。 江少的脚落在实地上时,扬起一小片灰。他打开终端的照明,光柱扫过去——一条宽阔的主廊道朝黑暗深处延伸,两侧排列着蒙尘的设备机柜,柜体上的金属铭牌早已氧化发黑。天花板很高,管线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个顶面,有几处垮塌下来,垂在半空。 墙上挂着一条横幅。合成纤维的材质让它撑过了一百年,只是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决战四季度,全面冲刺量子霸权新高地!" 横幅下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张考勤制度表和一张"星级文明班组"评比栏,评比栏里的小红旗贴纸掉得只剩三面。 "这就是曙光工程。"江少轻声说,"人类第一代量子计算中心。教科书里有它的照片——拍的是剪彩那天,一群人站在门口笑。" 嵇强环顾四周。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这里很安静。"她说,"我是说——真的安静。上面的世界到处都是频率,设备的、网络的、人的,吵得像集市。这下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她想了想,"就像耳鸣了很多年的人,突然听见了安静。" "没有量子设备在运行。"江少说,"这里的一切都死透了。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扫描器在这种环境里找你,等于在墓地里找活人。" 他们沿着主廊道往里走。江少凭着终端里残存的一份城市地下结构图辨认方向——那是他为了追查陈维的门禁记录,两周前从档案库里顺出来的。陈维死前六个月,二十九次进入地下层,每次四到六小时,去向在门禁系统里显示为"信号盲区"。 信号盲区就是这里。整个曙光工程旧址在现代定位网络里是一片空白。 "如果你是陈维,"江少边走边说,"你发现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你会把它藏在哪?" "藏在我每次来都会经过、但别人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嵇强说。 他们找了三个小时。 最后找到那扇门的不是逻辑,是嵇强。她在经过配电区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 "有电。"她说。 "这不可能,这里断电八十年了——" "很弱。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电流。在那边。" 那是配电区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门上挂着"备件库"的牌子。门没有锁——准确地说,锁被人细心地做过手脚,从外面看完好无损,实际一推就开。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里面的景象让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还亮着的小灯——灯的电源线沿着墙角爬出去,接在一块巨大的百年前的应急电池组上,那种老式核衰变电池,设计寿命一百五十年。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和一摞纸。 真正的纸。纸质的笔记本,纸质的文件,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 "陈维的。"江少走近,拿起桌角的一枚工牌。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得有点腼腆。工牌的有效期截止于四个月前——他死前一周。 "他在这里搭了个书房。"嵇强环顾这个小房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在地下五十米,一百年前的废墟里,一个人。" 桌上那摞纸分成两部分。上面一部分是陈维自己的笔记,字迹工整。下面一部分用一块防水布仔细包着——江少解开的时候手在抖。 防水布里面是一册手写的旧稿。纸张黄脆,边角磨圆了,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钢笔签名: 沈知远。2191年。 一百年前的字。 "遗稿。"江少听见自己的声音,"陈维说的遗稿。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找到的。" 他们把小灯的亮度调到最高,两个人凑在桌前,一页一页地读。 沈知远,曙光工程第一量子计算中心,信号标定工程师。用今天的话说,是个搞设备校准的基层技术员——和一百年后的江少几乎是同一个工种。这个巧合让江少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遗稿的前半部分是工作记录。2189年,曙光工程的三号机组扩容到十万个逻辑量子比特——那是当时人类的巅峰。扩容后的第一次全负载测试中,沈知远负责监测底噪。他在底噪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回声。"他写道,"三号机组每一次运算,底噪中都会出现一个延迟约0.7秒的镜像信号。起初我以为是线路串扰。我用了四个月排除了所有串扰可能。那不是串扰。那是应答。我们的机器每说一句话,就有什么东西跟着说一遍——像山谷的回声,但这座山谷远在天上。我测算了信号的相干方向:半人马座方向。" 江少的呼吸停了一拍。半人马座。和他在天机实验室捕捉到的信号,同一个方向。早了一百年。 "它在应答我们。"沈知远写道,"不,更准确地说——它在学我们说话。回声的结构一个月比一个月复杂。它在通过我们的运算学习我们的数学、我们的编码习惯、我们的思维方式。各位,当你对着山谷喊话,山谷不仅回应你,还开始纠正你的语法——你就该知道山谷里住着东西。" 遗稿的中段,字迹开始变乱。沈知远向上级提交了十一份报告,全部被驳回。理由包括"缺乏可重复性"(那个信号只在全负载时出现,而全负载测试一年只批两次)、"不符合现有物理框架"(这是事实)、以及"影响工程士气"(这也是事实)。第十一份报告之后,他被送去做了精神评估,诊断结论是"量子致幻综合征"——一种专门为量子工程师发明的职业病,用来解释他们看到的所有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知远被退职了。退职前的最后一夜,他做了一件事:他用报废件私自组装了一台小型量子共振装置,藏在备件库里,用应急电池组供电,只为再听一次那个回声。 "我听到了。"遗稿的后段,字迹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回声。这一次它主动说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任何人描述那次经历——我一个搞信号标定的,坐在备件库里,用一堆报废件听见了一个几万年的存在。它说的不是语言。它给我的是……感觉。巨大的疲惫。巨大的重复。还有一句被说了无数遍、已经磨得没有棱角的话。我花了三个星期才把它译出来。四个音节的结构,语义大致是:不要打开它。" 嵇强的手指按在这一行字上,很久没有动。 "重点是接下来这段。"江少低声说。 "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痛苦。"沈知远写道,"不是威胁,不是警告的那种冷峻——是痛苦。你们听过看门的老狗在夜里呜咽吗?我认为那个存在不想做它正在做的事。它像一个被迫执行遗嘱的仆人,一边执行,一边替死者向全世界道歉。" "如果是这样,那么问题从来不在仆人身上,在遗嘱上。遗嘱也许无法销毁——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标定工程师。但仆人是可以交谈的。我们这个物种一发现天上有东西,想的永远是三件事:它能不能吃,它会不会吃我们,怎么先发制人。从来没有人想过第四件事:跟它说一句话。" "它说了几万年'不要打开它'。几万年里,没有一个文明回答过它。哪怕一句'我们听见了'。" "我老了,退职了,档案上写着我疯了。这台机器我留在这里。电池能撑一百五十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份稿子——请替我,也替我们这个还没来得及犯错的文明,回它一句话。" 遗稿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几行字,笔迹不同,是陈维的: "2289年3月17日。我对照了天机网络的全部数据。沈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不是疯子,他是第一个。我准备把这些交给能阻止这件事的人。如果我没能回来——找到机器。它还能用。我试过了。" 日期是陈维死前九天。 小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灯丝发出极轻微的嘶声。 "机器。"嵇强先开口。 他们在备件库的夹层里找到了它。沈知远的量子共振装置——和实验室里那个悬浮着量子核心的球形房间比起来,这东西简陋得像个玩笑:一个由报废谐振腔改装的座舱,缠满了手工焊接的线路,外壳上还留着"报废品·待回收"的标签。但它的结构逻辑清晰得惊人,一百年前的手艺,处处透着一种笨拙的严谨。 江少检查了两个小时。核衰变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的余量。主谐振腔完好。陈维显然维护过它——几处线路是近期重新焊接的,用的是现代焊料。 "能用。"江少直起身,"但是嵇强,我要把话说在前面。这台机器没有安全协议,没有强制断开装置,没有隔离层。实验室的共振室至少还有我在外面看着仪表。这台机器一旦接通,你和网络之间就什么都不隔了。" "我知道。"嵇强说。她绕着那台机器走了一圈,手指拂过粗糙的焊点,然后抬起头。 "江少,你发现了吗?我们现在有三条路了。"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条,汪悦的路——走进去,'自愿融入',像那一百四十三个文明一样。第二条,文明127的路——我做钥匙,插进锁里,永远留在里面。" "第三条呢?" "沈知远的路。"她看着那台报废件组装的机器,"没人走过的那条。跟它说一句话。" 江少沉默了很久。倒计时在他脑子里跳——三天半。安保在头顶的城市里搜捕他们。方圆在谈话室里喝着不知道第几杯茶。汪悦的频率像一根绷直的弦。而他们在地下五十米的废墟里,面前是一台一百年前的疯子留下的机器,和一个刚刚说"跟它说一句话"的十九岁女孩。 荒诞。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诞。可是他想不出比这更不荒诞的选择了。 "明天。"他最后说,"今晚你必须睡觉,你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我把机器再检查一遍。明天一早——" "江少。" "嗯?" 嵇强坐在沈知远的椅子上,就着灯光看着他。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没有防备的笑。 "替人类文明回一句话。"她说,"你不觉得,这是那个老头能想出来的、最浪漫的遗嘱吗?" 灯丝轻轻地嘶鸣。一百年前的电池,还在往一百年后送电。 江少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我们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