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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追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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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中心的大屏上,那条曲线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汪悦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曲线记录的是过去两小时量子共振室的耦合深度——前四十分钟是平缓的爬升,那是江少的分析进程在数据流里下潜;然后是一段陡峭得近乎垂直的跃升,直冲图表的上边界,在最高处稳定地停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指令层边缘的深度。 "她到门口了。"汪悦轻声说。 安保主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听懂这句话,也不敢问。他跟了汪悦六年,最近两周他越来越常看见首席科学家对着屏幕自言自语——或者说,看上去像自言自语。有时汪悦说完一句话会停顿几秒,微微偏着头,像在听某个不存在的人回话。 "人呢?"汪悦问。 "江少的工牌十九分钟前在B区消防通道刷过一次,之后所有门禁都没有记录。共振室值班岗位空置。收容对象嵇强同时失踪。"安保主管顿了顿,"另外,研究员方圆在会议结束后试图进入日志中心,被拦下了。他声称要来补交会议纪要。" "方圆。"汪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晚的会上他提了十四个技术问题。方圆入职四年,之前所有会议加起来提过三个。" "要控制他吗?" "请他去三号谈话室坐一坐。"汪悦说,"客气一点。给他倒杯茶。" 安保主管转身要走,汪悦又叫住了他。 "两条规矩。"汪悦的声音很平静,"第一,嵇强必须完好。不是'尽量完好',是完好。她身上少一根头发,你和你的整个班组会在倒计时结束前先行体验记忆归零。第二,对江少不使用致命武力。抓到以后做定向记忆清除,流程按赵远的先例走。" "赵远……是三年前那位?" "嗯。"汪悦望着大屏,语气忽然松了一点,像是在闲聊,"他现在在气象局做数据核对。上个月的心理评估显示他情绪稳定,睡眠良好,对量子物理没有任何残留兴趣。他有一只猫。" 汪悦停顿了几秒,偏了偏头。 "有时候我羡慕他。"他说。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不像是说给安保主管听的,也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回答什么人的问题。 安保主管快步离开了日志中心。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首席科学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摆在屏幕前的仪器。六年前他刚跟随汪悦的时候,这个人会在走廊里拦住实习生争论方程,会在庆功宴上讲自己年轻时偷用学校超算被处分的旧事。那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见了。没有具体的日期——就像没人说得清一杯热水是在哪一分钟凉透的。 大屏的角落里,倒计时安静地跳动:96:41:07。 汪悦独自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条漂亮的曲线,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对空气说,"快了。" --- 地下三层的维护通道里,江少和嵇强正在奔跑。 安保广播是十二分钟前响起来的。措辞很有实验室的风格:"请全体人员注意,B4至B7区域进行临时安全演练,请配合安保人员的身份核查。"世界末日前四天,连追捕逃犯都要包装成演练——不能引起恐慌,恐慌影响收割窗口期的秩序稳定。 江少的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圆的加密频道,一条新消息: "维护走廊。我把这个月的检修工单全排在了西侧管廊,那边的门禁这周都处于维护模式,刷任何有效工牌都能开,不留个人记录。路线发你。走到底是货运平台。别谢我,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我手在抖。" 紧接着第二条: "他们来请我'喝茶'了。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提了十四个问题的、对技术细节过分执着的普通研究员。晶片在你那儿,值班表是系统随机排的,共振室的事跟我没关系。——记住这个口径。删了这条。" 江少删掉消息,把终端的定位模块整个抠了出来,扔进了通道旁的废液槽。 "方圆会没事吗?"嵇强跟在他身后,呼吸有点急。 "他比我们俩加起来都细。"江少说,"他两天前调值班表的时候用的是系统的自动平衡算法,查不到人工干预。汪悦怀疑他,但怀疑不是证据——实验室是讲流程的地方。" "讲流程的地方会给人做记忆清除。" "会。但会先走完审批。"江少说,"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窗。" 维护走廊又暗又长,头顶的管道每隔几步就渗下一滴冷凝水。两人跑过第三个转弯的时候,嵇强突然伸手拽住了江少的袖子。 "停。" 她闭上眼睛。三秒钟后她睁开眼,脸色发白。 "扫描器。前面,至少两台。"她说,"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频率——和三年来追我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们在扫我的耦合特征。" 江少立刻明白了。工牌可以扔,终端可以扔,但嵇强的量子特征扔不掉——那是长在她神经结构里的东西。安保根本不需要门禁记录,他们只要拿着扫描器在楼里走,嵇强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多远?" "很近。下一个路口。"嵇强咬了咬嘴唇。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件事。刚才在共振室外面,我扫到了汪悦的频率——隔着七层楼我都能认出来。江少,他的频率变了。" "什么意思?" "以前他的频率是一个人的。有毛边,有起伏,会乱。现在——"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现在像一根绷直的弦。一头是他,另一头连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他说话的时候,弦会震。" 江少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全面激活那晚,汪悦脱下了穿了二十年的定制西装,换上灰蓝色工作服。当时他以为那是姿态。现在看来,那是症状。 "先解决眼前的。"他说,"扫描器。你能关掉它们?" "能。扫描器要锁定我的频率,就得先跟我的频率对齐。对齐是双向的。"她抬起左手腕,蓝光在昏暗的管廊里像一小片静止的火,"三年前我只会逃。现在我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它们伸过来一根线,我可以顺着线爬过去。" 那年在实验室生活区,她一次情绪波动让整栋楼的量子计算机离线了四十秒。那时是失控。现在她要主动去做。 "代价呢?"江少问。他已经学会问这个问题了。 "耦合会加深。"嵇强很坦白,"每主动用一次,我跟网络就更近一寸。" 江少盯着她手腕上的光看了两秒。 "只关扫描器。"他说,"别碰别的。省着用。" 嵇强点头,闭上眼睛。 管廊尽头的路口,两名安保队员正举着扫描装置逐段推进。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越来越亮——然后毫无预兆地,两台扫描器同时黑屏了。不是死机,是干净利落的断电,像被人从里面掐灭的。 "设备故障?" "两台一起?" 在他们低头重启设备的四十秒里,两个影子从侧面的检修暗门后穿了过去,无声无息。 货运平台在维护走廊的尽头,一个巨大而冷清的空间,停着几辆无人搬运车。平台的门禁果然处于维护模式,江少的工牌一刷就开——没有记录。 但平台外的坡道上,探照灯的光柱正在移动。安保封锁了地面出口。 "上不去了。"江少贴着墙看了一眼,缩回来,"坡道有一个班组,至少六个人。" "那往哪走?" 江少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这个平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平台角落的地面上。一块锈蚀的金属井盖,边缘用褪色的黄漆画着警示条纹,中央铸着一行字。 不是天机项目的标识。是一个更老的标识:一只展开的手掌托着一颗抽象的原子,下面一行字——"曙光工程·第一量子计算中心"。 一百年前的标识。 江少蹲下去,用袖子擦掉井盖上的灰。他想起了自己在终端备忘录里记了很久的那三个词:陈维。遗稿。一百年前。 陈维死前的最后几个月,门禁记录显示他频繁在地下层活动,去向不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在楼里闲逛。现在江少看着这块井盖,忽然觉得后颈发麻。 天机实验室建在城市地下三层。而城市的地下不止三层。一百年前,人类的第一代量子计算中心就埋在这座城市更深的地方——后来量子技术换代,旧中心整体废弃,新实验室就压在它的地基上面,像新坟压着旧坟。 "帮我。"江少扣住井盖边缘的把手。 井盖锈死了。两个人一起用力,第三次才把它撬开一条缝,铁锈的碎屑簌簌往下掉。井口里涌上来一股陈年的冷气,混着灰尘和旧机油的味道。一架检修爬梯没入黑暗,深不见底。 平台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卷帘门的缝隙。有脚步声在接近。 "你先下。"江少说。 嵇强跨进井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江少,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江少诚实地说,"一百年前的废墟。可能有陈维留下的东西,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至少下面没有扫描器,没有门禁,没有汪悦。" 嵇强笑了一下,顺着爬梯往下走。江少最后看了一眼货运平台的方向——探照灯的光已经贴到了门缝上——然后跟着钻进井口,用尽全力把井盖拖回原位。 黑暗合拢。头顶最后一线光消失前,他听见平台的卷帘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和口令声。 爬梯很长。往下爬了大约十几米,江少的终端——那台已经没有定位模块的旧机器——屏幕自动亮了一下,同步到了实验室广播系统最后一次推送。 推送只有一行字,是发给全体员工的: "温馨提示:收割窗口期剩余96小时,请各部门按计划推进工作,保持平常心。" 保持平常心。江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再往下,连信号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爬梯的震颤,和越来越深的地下那种古老的、耐心的安静。 一百年前的世界,在下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