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三天的深夜,江少被警报声吵醒。 他睡在核心团队休息区——一间六平方米的小隔间,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储物柜。加入核心团队后他就没回过公寓。嵇强在隔壁的隔离室,有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看守。 警报声不是那种尖锐的紧急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蜂鸣。江少在实验室工作了三年,知道这是"重大事件通知"——不是撤离,而是要求所有核心人员到岗。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到核心控制室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方圆站在主控制台前,脸色发白。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天机网络的状态图——一张密密麻麻的节点网络,每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正常情况下,大部分节点应该是绿色(休眠)或黄色(部分激活)。但现在,几乎所有的节点都在变成红色。 "怎么回事?"江少走到方圆身边。 "汪悦在下面对量子核心做最后的手动调校。"方圆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屏幕,"他在激活所有剩余的子模块。" "所有?" "所有。天机网络一共有一百四十七个子模块。之前我们激活了大约九十个。剩下五十七个原计划分批激活——每个子模块需要十二到二十四小时的稳定期。但汪悦——"方圆咽了口唾沫,"他现在一次性全部启动了。" "他疯了吗?稳定期——" "他说没时间了。倒计时只剩三天,但收割窗口——"方圆突然闭了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不该说的词。 "什么收割窗口?"江少盯着他。 方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了控制室的入口。 汪悦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套定制西装,而是一件实验室的深灰色连体工作服。他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敞开着。这是江少第一次看到汪悦不整洁的样子。 但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各位。"汪悦走到主控制台前,环顾控制室里的十几个人,"十分钟后,天机网络将完成全面激活。所有一百四十七个子模块将首次同步在线。" 控制室里一阵沉默。 "汪博士,"一个核心区研究员站起来,"五十七个子模块同时激活会产生的能量峰值是——" "我知道数值。"汪悦打断了他,"是单个子模块激活峰值的五十七倍。量子核心的承载极限是十二倍。这意味着核心在激活过程中会短暂过载。" "过载——" "短暂过载。持续不超过三十秒。之后所有子模块会自动进入同步状态,能量峰值回落到正常水平。三十秒。" "如果三十秒后没有回落呢?" 汪悦看着那个研究员,没有回答。 江少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全息屏幕上不断变红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每一个红色节点都代表一个被唤醒的子模块,一个被接通的连接。 "你在赌博。"江少说。 汪悦转向他。"不是赌博。是计算。我已经模拟了一千二百次,三十秒内回落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那百分之零点六呢?" "百分之零点六的情况下,量子核心会物理碎裂。爆炸半径大约——"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数据,"八十米。" 控制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米——整个核心区都在范围内。 "所以所有人都被要求在这里?"江少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出了事,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出了事,跑也没有意义。"汪悦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量子核心碎裂会释放所有的量子纠缠能量。八十米内是爆炸半径。八十米外是量子辐射扩散区,半径大约三公里。三公里内所有量子设备报废,所有人——"他看了眼嵇强不在的方向,"的量子态会被扰动。" "你是说三公里内的人都会像医疗区那三个人一样?" "不。那三个人只是被轻微微扰。量子核心碎裂的辐射强度是子模块激活的一万倍以上。范围内的人不会只是说胡话——他们的意识会被瞬间撕碎。" 控制室里彻底安静了。 "但概率只有零点六。"汪悦说,"我选择相信那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他转身面向主控制台,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操作。一组又一组的参数被调整、确认、锁定。每个参数旁边都有一个绿色的"就绪"标志在亮起。 江少站在人群中,看着汪悦的背影。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汪悦不是不害怕。他选择了不害怕。他把恐惧放进了概率计算里,然后用数字把它压了下去。 但恐惧不是数字。恐惧是此刻控制室里每个人加速的心跳,是方圆额头上渗出的汗,是一个研究员握着扶手发白的指节。 "方圆,"江少低声问,"你刚才说的'收割窗口'是什么?" 方圆咬了咬嘴唇。然后他用只有江少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天机网络的数据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七天倒计时不是一个随机数字——它是天机网络吞噬一个文明的标准周期。七天之后——" "方圆!"汪悦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停止私下交谈。" 方圆闭了嘴。 江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收割窗口。七天吞噬周期。他知道天机网络会吞噬文明,但他不知道它有一个标准化的流程。七天倒计时不是汪悦设定的——是天机网络设定的。它吞噬一个文明需要七天,而倒计时就是它给自己设的闹钟。 "最后一组参数。"汪悦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全面激活倒计时:三十秒。所有人离开控制台两米以外。" 人们后退。江少也退了两步。他看了一眼隔离室的方向——嵇强在那里。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感觉到了吗? "三十。" 全息屏幕上,所有节点同时开始脉动。那种脉动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模式——它太快了,快到看起来像是所有节点在同时闪烁。 "二十。" 空气中的嗡鸣声开始变大。不是机器的嗡鸣——是量子核心本身在振动,带动空气以相同的频率振荡。江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震。 "十。"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控制台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红色,然后变成了白色——一种比红色更危险的颜色,代表"过载"。 "五。" 量子核心的光从淡蓝色变成了白色。纯白。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零。" 白光爆发。 江少被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即使闭着眼,他仍然能感觉到那片白——它穿透了眼皮,穿透了颅骨,直接照在了他的脑子上。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脑中直接浮现的画面。 一张网络。比他在梦中见过的更大、更密、更古老。无数节点在虚空中燃烧,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文明——不是活着的文明,是死去的。它们的记忆被压缩成数据,存储在节点中,像琥珀中的昆虫。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线——一条从网络中心延伸出来的线,穿过无数节点,穿过无数星系,穿过数万年的虚空,终点—— 终点在他脚下。 在天机实验室。 在地球。 白光消退了。 江少睁开眼睛。控制室里的灯恢复了正常。全息屏幕上的节点图已经不再闪烁——所有一百四十七个节点都是稳定的红色,像一只只张开的眼睛。 量子核心悬浮在操作台上,表面的光从白色慢慢回落到蓝色。但这次的蓝比之前更深、更浓——像是海水深处的那种蓝。 "成功了。"方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所有子模块同步在线。量子核心状态稳定。" 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不热烈的、带着余悸的掌声。有几个人互相拍着肩膀,像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汪悦没有鼓掌。他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他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江少见过一次的表情——在大会上说到"全面激活"时的那种虔诚。 "百分之九十九点四。"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全息屏幕变了。 所有正常的数据流全部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样东西——一个数字。 不是3。 是7。 "怎么回事?"方圆的声音尖了起来,"倒计时——它重置了?" "不是重置。"汪悦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少听出了其中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是天机网络重新设定了。之前的倒计时是子模块不完全激活时的预启动周期。现在——全面激活完成了。真正的收割窗口期从现在开始。" "七天。"江少说。 "七天。"汪悦点头,"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的七天。不是之前的七天倒计时的延续——是一个全新的、正式的、天机网络完全体设定的收割周期。 之前那几天的倒计时只是前菜。现在主菜上桌了。 江少转身走向隔离室。他需要告诉嵇强。 但当他走到隔离室门口时,门卫拦住了他。 "汪博士的命令。全面激活后两小时内,任何人不得进入隔离室。" "她在里面一个人——" "她在睡觉。全面激活的瞬间她昏过去了。林医生检查过了,生命体征正常,只是意识暂时——"门卫顿了一下,"暂时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江少透过观察窗看进去。嵇强确实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她的手腕上的蓝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不是脉动的光,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她的嘴唇在动。 即使隔着玻璃,江少也能看到她在说什么。 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不要打开它。" 在天机网络全面激活的那一刻,嵇强在昏睡中说的,依然是那句话。 不要打开它。 但它已经被打开了。彻底地、完全地打开了。 七天。 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