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牙礁的日子比螺壳岛苦得多。 螺壳岛有天然的深水湾，有建了二十年的仓库、船坞和石屋，甚至还有一座可以种蔬菜的小菜园。鬼牙礁什么都没有。环礁围出来的水面不到螺壳岛的三分之一，礁石上是寸草不生的火山岩。七十二个人挤在十几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睡的是木板铺稻草，喝的是接在石坑里的雨水。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刚从洪承畴的刀下逃了一条命，活着就已经是赚了。 沈万舟把岛上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周文清。他自己带人日夜赶工扩建。马老三领人在环礁内侧凿了一个临时船坞，朴东秀带人加固棚屋防台风，郑氏则在礁石最高处立了一根旗杆——不是为了扬威，而是用来观察海面。从那里可以看到方圆二十里内的海面动静。周文清把账册拿出来重新核算了一遍。琉球那一趟赚了四千两银子，扣除搬迁损耗、鬼牙礁扩建投入和七十二口人的日常用度，账面还能撑半年。 "半年之内必须有进账。"周文清把算盘放在沈万舟面前，"不然就得借——或者裁人。" "不能裁人。"沈万舟说，"新到任的大当家第一件事就是砍人手，底下的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只有一条路——再做一趟大买卖。" "去哪？" "琉球。山田屋那边还等着白银贸易。如果这次我们带丝绸去，能换的价钱——" 两人正说着，朴东秀跑了进来。 "外面的兄弟带来一个人，"他喘着气说，表情奇怪——不太像报警，也不太像报喜，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说是有大事。" 那人被带到议事棚的时候，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这人穿着对襟褂子，古铜肤色，眉骨深凹，颧骨高耸，扎一条灰布缠头，一看就不是大明人士。说话是闽南腔，掺着古怪的外族吐字，勉强听得懂。他自报家门——叫阿旺，从吕宋来，是林永昌林大会长派他来找陈半山的。 沈万舟和周文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永昌——陈半山遗物里那摞信纸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 "大当家……走了。"沈万舟说。 阿旺呆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朝海的方向拜了三拜。显然，他在林永昌那边听过陈半山的名字很受敬重。拜完之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信。 沈万舟拆开信。他在岛上跟着周文清认了半年字，日常书信已经能读个大概。信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金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半山公惠鉴：吕宋丝绸奇缺，一匹售价折银可达百两，为大明市价三十倍。若能运来丝绸瓷器，愿以市价最高位全数收购。另：西班牙人近日抵达吕宋，所携银元铸工精良，成色甚佳，愿以货易银。望速来。——林永昌" 三十倍。 沈万舟把信递给周文清。周文清看完，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 "三十倍……"周文清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要是运一船丝绸到吕宋，利润——" "够我们七十二口人吃三年。"沈万舟接过话。 但问题来了。丝绸从哪里来？螺壳岛上的存货在搬迁中损耗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半船。而且沈万舟现在手里没有稳定的货源——以前螺壳岛的丝绸都来自台州几个私窑，现在洪承畴正在全力追查，那些私窑的老板怕是早就把货藏起来了。 "宁波。"周文清合上账本，"宁波府有一个染织坊老板，姓徐，叫徐敬堂。陈大当家和他是老交情。" 沈万舟的目光亮了起来。 三天后，沈万舟秘密前往宁波。他这次轻装简行，只带了朴东秀和另一个老练的兄弟。三个人坐一条舢板从偏僻的小渔港上岸，然后步行入城。宁波府比台州繁华得多。街上商铺林立，各色货品应有尽有。码头上停着各地来的商船——有北边运来的棉花，有南边运来的茶叶，有从运河过来的粮食。沈万舟穿了一身普通货郎的衣服，挑着一担杂货装作叫卖，慢慢走到了城东的染织坊街。 徐记染织坊在街尾。门面不大，但前后三进，从外面可以看到晾在后院竹竿上的一匹匹染好的丝绸。沈万舟把担子交给朴东秀，独自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灰发老者，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我是陈半山的人。"沈万舟压低声音，"螺壳岛的。" 徐敬堂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迅速打量了一下沈万舟，然后把门拉开。 "进来。" 密室里，沈万舟把来意说了。他要丝绸。五十匹，不行的话三十匹也行，上等货。价格按市价的七成支付，剩下的三成——他暂时付不起，但他可以以货物入股，等南洋回来之后利润分三成给徐敬堂。 "这是——赊账？"徐敬堂的眉毛拧在了一处。他停了停，轻轻放低了声音，"若是别人来这么跟我说，我肯定是一脚把他踹出门去的。可你是半山公的人，我才多问一句——你要这么多货到底是做什么？" "南洋。" 徐敬堂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宁波做了二十年染织生意，对海上的事了如指掌。南洋的丝绸价格他不是没听说过——只是海禁太严，没有可靠的走私线路，他不敢冒这个险。 "你走过？" "琉球走过。"沈万舟说，"南洋，还没有。但我手里有航线图。" "你这是拿我的货去探路？"徐敬堂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点，随即自己压了下来，"这可真够——" "够什么？" "够胆。"徐敬堂苦笑，"但你手里还差一样东西——钱。" 沈万舟没有否认。他把陈半山留给他的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这把钥匙能打开宁波一家钱庄的保险柜。里面有两万两。但我现在不能取——洪承畴的探子一定在盯着陈半山名下所有的钱庄账户，我取钱就是送信。" 徐敬堂看着那把铜钥匙，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最终说道，"三十匹丝绸——上等货。我不要什么三成利润。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你活着从南洋回来，以后我染织坊的货，你优先拿。" "一言为定。" 沈万舟起身告辞的时候，已近子夜。他刚拐进巷口，忽然脊背一阵发麻——脚步的回音不对。小巷另一头，三四条身影正快步包抄过来。有探子。是洪承畴的人。 "东秀！"沈万舟低喝一声。朴东秀从暗处闪出，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斧。两个人在雨巷中背靠背，快速后退。 "这边！"徐敬堂忽然从后门探出头，朝他们招手，"走后巷下水道，通城河！" 沈万舟和朴东秀没有犹豫，跟着徐敬堂钻进了那条狭窄的后巷暗渠。暗渠里的水没到膝盖，又脏又臭，但确实是通往城外河道的捷径。三人涉水疾行，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半刻钟后他们从城河边的暗渠出口爬了出来。朴东秀先上，打翻了两个守在河边的巡丁。三人摸黑跑到城外藏船的水湾，跳上舢板拼命划桨。 船划出了三里水路，沈万舟才回头看了一眼。宁波的城墙上亮着火把，有人在城头大喊着什么。但追不上来了。 他瘫坐在船板上，浑身湿透，惊魂未定。朴东秀拍着他的背，嘴里用朝鲜话呜呜哇哇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骂这个世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沈万舟一边喘粗气一边回忆每个环节，突然间把大腿拍得山响，"——是松门卫被跟上的。上次送盐的时候，在松门卫茶馆被盯了一路。" 这个漏洞必须补上。不补，以后去南洋的船也会被盯上。 回到鬼牙礁后，沈万舟召集心腹开了紧急会议。徐敬堂的三十匹丝绸已经由水路秘密运到宁波城外一处小码头，由朴东秀带人接应运回鬼牙礁。而郑氏已经在海图上找到了一条绕开松门卫和台州海域的暗路。 周文清推了推眼镜："探子的根脚找到了——是松门卫茶馆对街那个卖鱼干的摊子。那摊子姓褚。" "褚？"沈万舟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了赵四娘——那个咬舌自尽的女人。如果洪承畴顺着茶馆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松门卫那个接头的小渔村。 "把松门卫的联络点全部停掉。"沈万舟下了决定，"以后走新路线——从鬼牙礁出发直接南下，经过外海无人岛群，绕过舟山海域，直插吕宋。"他拿起笔，第一次在海图上画出一条红线——一条从鬼牙礁直通吕宋马尼拉的航线，朱砂在绢帛上沁出来，像一条还没干的血痕。 "这一趟——我自己去。" 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大当家亲自去的航线，才算真正开辟了。 郑氏收起海图的时候看了沈万舟一眼。他发现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起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