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沈万舟带着郑氏回到了螺壳岛。 陈半山看到郑氏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倒不是嫌弃她是个女人——在螺壳岛,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看不起你。这里看人的标准只有一个:有没有用。 "她是郑和后人。"沈万舟说。 陈半山的眉毛从皱变成了挑。他打量了郑氏一番,又看了看沈万舟,像是在判断这一夜的荒岛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图呢?"陈半山问。 郑氏犹豫了一下。沈万舟向她点了点头。她这才从怀里取出那卷油布包裹的海图,在陈半山的方桌上展开。 陈半山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是识货的。干了一辈子海上的营生,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海图。但眼前这张——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是三十年前,他在一个福建老海商那里看到过一张残图,据说也是郑和舰队的遗物。那张残图让他发了十年的财。而眼前这张图,比当年那张残图完整十倍、精细百倍。 陈半山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张图值多少钱?" 郑氏没有说话,只是把海图重新卷好,塞回怀里。 "不卖。"她说。 陈半山哈哈大笑。 "好,好。不卖。"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正色道,"但这张图上的路,你能走吗?" "我能。"郑氏的声音很平静。 "琉球?" "那条航线我知道。从这里到琉球那霸港,顺风六日。" 陈半山和沈万舟对视了一眼。 "凭什么信你?"陈半山问。 郑氏把海图又展开一角,指着琉球航线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有一片暗礁,图上叫女儿礁。退潮时有一半礁石露出海面,涨潮时全部淹没。从大明的海图上,你看不到这片礁石。但我祖父的图上有。" 陈半山盯着那片标记看了很久,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去过?" "我父亲去过。三次。" 陈半山站起来,走到窗前。鬼牙礁的转移还没完成,洪承畴的刀已经悬在头顶,这个时候分兵去琉球,荒唐不荒唐? 但他也知道——越是危难的时候,越需要新的出路。只在内海打转,迟早会被堵死。 "琉球的货价怎么样?"他问沈万舟。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边高。" "你听说过有人在琉球卖瓷器吗?" "没有。但郑姑娘说,琉球没有瓷窑,所有的瓷器都是从大明过去的。" 陈半山转过身来,眼里闪着一种沈万舟从未见过的光。像一只老鹰看到了猎物,像一条鲨鱼闻到了血腥。 "那就走一趟。"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鬼牙礁的转移已经完成——螺壳岛上所有人、所有货、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搬到了新据点。洪承畴的水师就算现在就来,也只能扑到一座空岛。 陈半山把新据点的日常事务交给了周文清,自己和沈万舟带着三船瓷器出海。三船瓷器——一百二十箱,从台州几个私窑秘密收购的,每一箱都经过严格筛选,成色上佳。郑氏领航。 这是沈万舟第一次出远海。 船驶出鬼牙礁的环礁之后,他便发现海的颜色变了。近海的海水是灰蓝色的,像旧布;远海的海水是深蓝色的,像蓝靛。风也变了——近海的风软绵绵的,远海的风又硬又烈,把船帆吹得鼓鼓胀胀,像是随时要撕破。 郑氏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罗盘和一个沈万舟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刻满刻度的铜盘,上面有一个会动的指针。她不时抬头看太阳和星星,低头在铜盘上调来调去。 "那是什么?"沈万舟好奇地问。 "牵星板。"郑氏头也不抬,"我祖父用的。在海上,光看罗盘不够。罗盘只能告诉你方向,牵星板能告诉你——你现在在哪。" 沈万舟盯着那个铜盘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用的,但他决定学会它。 船队向东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站在桅杆顶上的望哨忽然大喊:"前方有船——三条!" 沈万舟爬上桅杆,顺着望哨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三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那三条船的轮廓很特别——船身窄长,船头尖翘,速度极快。 "倭寇。"郑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冷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船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水手们拿出藏在船舱里的刀和弓,各自就位。 "打得过吗?"陈半山问。 "打不过。"郑氏的回答干脆利落,"倭刀快,倭船轻。正面交锋,我们三条商船扛不住他们一条倭船。" "那怎么办?" 郑氏展开海图,手指在一处标着红色三角的地方点了一下。 "这里。这片礁石海域,我们大明人叫它龙王牙。水底下是成片的暗礁,涨潮时全在水下,看不见。只有在图上标出来的这一条窄缝里,水才够深,船才能过。" "你是说——" "把他们引进去。"郑氏看着海图上那片危险的红色三角,"他们的船比我们快,不会想到我们在给他们下套。" 陈半山和沈万舟对视了一眼。 "干。"陈半山说。 船队开始转向,朝着龙王牙的方向驶去。三条倭船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沈万舟甚至能看到倭船上那些披头散发的倭寇挥舞着长刀,嘴里发出怪叫。 距离越来越近。 一里。 半里。 三百步。 沈万舟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从未离死亡这么近。上一次在海上漂流是"等死",而这一次——这一次是"送死"。 "还差多少?"陈半山问。 郑氏盯着海面,像是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她的眼睛从那片碧蓝的海水上扫过,然后看向天空,看向太阳,又看向手里的牵星板。 "现在。"她忽然说。 舵手猛地打舵。三条商船同时急转弯,船身倾斜到几乎翻覆,从龙王牙礁石区那条看不见的窄缝里挤了进去。海水在船底咆哮,船板咯吱作响。有船员吓得闭上了眼。 然后船身猛地一抖——龙骨擦过了一块暗礁。船稳住了。 他们进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沈万舟回头,看见追在最前面的那条倭船撞上了暗礁。船头冲上礁石,桅杆轰然折断,整个船身向一侧翻倒,船上的倭寇像饺子下锅一样纷纷落水。后面的两条倭船急打舵闪避,但其中一条还是擦上了旁边一块隐藏的礁石,船底裂开一道大口子,海水汹涌地灌了进去。 第三条倭船及时刹住了,但它不敢再追了。 "他们过不来!"有水手欢呼起来。 沈万舟没有欢呼。他看着那两条正在沉没的倭船,看着水里挣扎的人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人也是讨生活的——只不过他们讨生活的方式是抢劫和杀人。 "走。"陈半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你救不了所有人。" 接下来的五天,船队顺利穿越了琉球海域,最终在第八天抵达了那霸港。 那霸港比沈万舟见过的任何码头都热闹。各色船只停满了港口——大明的福船、日本的朱印船、琉球本地的独木舟,甚至还有他不认识的南洋船只。码头上熙熙攘攘,有穿着大明服饰的商人、光着上身的琉球船工、戴着斗笠的日本武士,还有肤色黝黑、裹着头巾的南洋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鱼干和木材的气味。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在大声讨价还价,有人在清点货物,还有人坐在码头边上弹着一种奇怪的弦乐器。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沈万舟站在码头上,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一个穿着琉球服饰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会说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大明来的?" "是。"陈半山上前搭话,"瓷器。" 中年人的眼睛亮了:"多少?" "一百二十箱。" "一百二十箱!"中年人倒吸一口气,"你们——你们这是多久没有明商来了。" "价格?"陈半山直截了当。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你要什么价?" "你先说。" "一箱瓷器……二十两?" 陈半山摇头。 "三十两?" 陈半山还是摇头。 中年人急了:"官长,你这难为我。你说个数!" "五十两一箱。"陈半山伸出一个巴掌。 中年人愣住了。五十两一箱,一百二十箱,那就是六千两——在那霸港,这个数字足够买下半条街。 "太多了……" "那你去找别人。"陈半山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等等——"中年人一把拉住他,"好!五十两就五十两!" 当天下午,一百二十箱瓷器被那霸港最大的琉球商会收购。六千两白银,装满了三个箱子。 沈万舟看着那些白银,觉得脑子都在发晕。他在螺壳岛扛了一个月的货,也才赚了十两。而这一趟,陈半山净赚的利润是四千两——扣掉瓷器成本、船工工钱和运费。 四千两。 这够他在沉沙村买下整座村子。 "这就是远洋贸易。"郑氏站在他身边,看着正在装船的银箱,"一船瓷器出去,比一船盐出去,利润差多少?" 沈万舟算了一下:"十倍。" "那如果——把大明的丝绸运到满剌加呢?" "多少?" "三十倍。" 沈万舟不说话了。他看着那霸港进进出出的各国商船,心里在算一道算不完的账。这道账一旦开始算,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当晚,陈半山在那霸港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船队所有人。 酒过三巡,一个穿着和服、顶着剃了一半头发的日本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的汉语说得很好,带着一种沈万舟从未听过的口音。 "大明来的朋友,敬一杯。——我叫山田屋平次郎,在琉球做些小生意。" 陈半山和他碰了杯。两人聊了起来,很快就聊到了生意。 "明国的丝绸,在京都比黄金还贵。"山田屋说,"你们有多少丝绸,我收多少。" "那你有什么能给我们?" "白银。"山田屋笑了,"日本的银矿产量——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石见银山、生野银山这些大矿,一年产出超过你们大明的三分之一。而日本国内缺铜钱,白银反而不好花。你们要是愿意用货物换白银——" 陈半山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手里有多少白银?" "看你们有多少货。" 那场宴席吃到深夜。沈万舟坐在角落里,听着陈半山和山田屋谈生意。郑氏坐在他对面,也在静静地听。 "他说的石见银山,图上有标记。"郑氏低声对沈万舟说,"在日本的西部,一个叫石见的地方。" "你去过?" "没有。但我爹说过,大明的白银一半是日本人挖出来的。可我们大明禁海,这些白银都过不来。" 沈万舟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璃杯里的酒是琉球的泡盛酒,入口辣,回味却甜。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把日本的银、大明的丝、南洋的香料串成一条线——会怎样? 那将是一个打通三国的贸易网络。 这个想法像泡盛酒一样,在他肚子里翻腾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