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舟在床上躺了七天。 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块门板架在石头上，铺了一层稻草。但对他这样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来说，已经算是神仙日子了。岛上有个略通医理的福建老妪每天来给他换药，用捣碎的草药敷在他被礁石刮烂的腿上，再用干净的旧布缠紧。头三天他发高烧，说胡话，把围在床边的人都吓得不轻。第四天烧退了，他开始能喝粥。第七天下床，能走了。 "命硬。"马老三来看他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沈万舟笑了笑。他笑起来嘴角还是疼的，但他想笑。活着的感觉真好。 又过了半个月，沈万舟彻底恢复了。他的身体比受伤前更好——可能是福建老妪那几副草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十七岁的身体本来就恢复得快。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船工们一起练功——不是拳脚功夫，而是船上的基本功：爬桅杆、打绳结、辨识风向、观测星象。 马老三对他格外用心。这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工似乎在沈万舟身上看到了什么自己年轻时没有的东西——一种不甘平庸的狠劲。 "你命大。老天不收你，就会给你大造化。"马老三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陈半山也是这么想的。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陈半山把沈万舟单独叫到了自己的木屋里。木屋在岛的高处，从窗口可以看到整个湾的全貌。陈半山坐在一张老旧的方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张手绘的海图。 "伤好了？" "好了。" "怕不怕？" 沈万舟沉默了片刻："怕。但怕没用。" 陈半山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箱子里是二十几锭碎银子，加起来怕有五十两。 "这是给你的。" 沈万舟愣住了："给我的？" "不是白给。"陈半山关上箱子，"你要用这笔钱去给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松门卫送两箱私盐。" 沈万舟的瞳孔一缩。 私盐。就是这两个字要了他父亲的命。 陈半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死在这上面。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爹的死，不是因为私盐，而是因为不够小心。他选错了路线，信错了人。"他顿了顿，"现在我问你一句，这两箱盐你敢不敢送？不敢送的话，我不勉强你。你可以留在岛上继续搬货，没有人会看不起你。" 沈万舟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里面的银子，看着窗外那个繁忙的码头。 "敢。"他说。 陈半山把箱子推过来："这是你的第一桶金。记住这一天——今天你拿着我的银子去做我的生意，那是跑腿。以后你要用自己的银子做自己的生意，那才是海商。" 当天下午，沈万舟开始准备。 陈半山给了他一条小舢板，三尺来宽，一丈来长，正是沉沙村最常见的那种小渔船。船上只配了一张帆，一个人就能操控。货也不多——两箱私盐，总重不过百来斤，藏在船舱暗格里，上面铺了一层臭鱼烂虾做掩护。 "这条船以后就是你的了。"陈半山拍了拍船板，"给它起个名字。" 沈万舟想了想："小棠号。" 他打算活着回来。这条船要跟他很久。 临行前，沈万舟去看了小棠。小棠正在仓库里缝帆布，看到他过来，放下针线跑过来抱住他的腰。她什么都没说，但手在发抖。 "我去去就回。"沈万舟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等我回来，给你带松门卫的糖饼。你听干娘的话，不许乱跑。" 小棠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万舟站起来，刚要转身，被她一把拽住了衣角。 "哥——你一定要回来。"小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一定。"沈万舟说。 松门卫离螺壳岛大约八十里水路。顺风顺水的话，三个时辰能到。但沈万舟不敢走直线——那个方向要经过海禁衙门的巡逻区。他得先向西绕一个弯，从几座无人岛中间穿过去，再折向东，最后在松门卫西边的一个小渔村靠岸。这条绕路要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出海的时辰选在午后。这个时间巡逻船通常正在交接班，是最松懈的时候。 沈万舟一个人划着桨，把小舢板推出了湾口。海面上阳光正好，风不大不小，帆吃饱了风，船头划开碧蓝的海水，哗啦啦地往前冲。 他把罗盘放在膝盖上，按照马老三教的法子认方向。海上没有人，没有船，只有他和一望无际的水。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才应该是他的生活，一个人、一条船、一片海，自由自在。 但人不是鱼。人活在这世上，总要和人打交道。 船行了两个时辰。沈万舟远远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排礁石——那是他航线上的第一个地标，马老三称为"龙王牙"的一片暗礁区。绕过龙王牙，再走四里就是那座无人岛。他正准备调帆转弯，手却停在了半空。 前面有船。 一条海禁衙门的巡逻船，正从龙王牙的另一侧绕过来。 沈万舟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地方可以躲。海面上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往回跑？来不及了，巡逻船的速度比他的小舢板快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桨插入水中，装作若无其事地调整方向，朝着巡逻船直直地划过去。 巡逻船上有人喊："什么人！" 沈万舟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打渔的！" 他看见巡逻船上站着四个青衣巡丁，为首的正是那天在沉沙村见过一面的胖子巡检。他心里一沉——这家伙会不会认出他？ 胖子打量了他几眼："哪里的？" "松门卫的。" "松门卫跑这么远打渔？" "近处没鱼了。"沈万舟装出一副无奈的口气，"网撒下去全是空。大人，您也知道，这几年鱼越来越少了。" 胖子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在禁航区逗留。" "谢大人。"沈万舟低下头，心跳还没有平复。他刚把桨入水，就听见胖子忽然叫了一声—— "等等！" 沈万舟的身体僵住了。 "你船舱里是什么？" "鱼。"沈万舟转过身，强作镇定，"今天收成不好，都是些杂鱼。" 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搜。" 沈万舟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让这些人上船。船舱暗格虽然隐蔽，但也经不起仔细搜查。 就在两名巡丁登上他的船的瞬间，沈万舟忽然指着海面大叫："大人！看！大鱼！" 胖子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了一瞬。沈万舟抓住这个空隙，悄悄用脚踢开了船舱暗格旁边的一包散碎贝壳。贝壳哗啦啦地滚了一船，里面裹着几条死鱼，腥臭味冲天。 两个巡丁被这股恶臭熏得直往后退。沈万舟趁势又踢翻了另一个装鱼的水桶，脏兮兮的鱼水溅得到处都是。 "全是死鱼！"一个巡丁捂着鼻子对船上喊。 胖子厌恶地皱起眉头，挥手道："行了行了，快走！" "谢大人！" 沈万舟用力划桨，小舢板快速驶离。直到巡逻船的背影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天黑之后赶到了那个小渔村。 接头的人是一个跛腿老汉，姓褚。褚老汉帮他藏好了船，又带他走小路绕过松门卫的关卡，进到了一家茶馆的后院。 "赵四娘，来客人了。"褚老汉敲了敲后门。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打开门。她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看起来和普通茶摊老板娘没什么两样。但沈万舟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盯着你，像是要把你看透。 "新面孔。"赵四娘打量着他，"谁的人？" "陈半山的。"褚老汉说，"送盐来的。" 赵四娘点点头，让开路："进来。" 沈万舟扛着两箱盐进了茶馆。赵四娘带他到地窖里，帮他把盐藏好。这女人的力气不小，一只手就能拎起一箱盐，这让沈万舟暗暗吃惊。 "两天后来拿银子。"赵四娘说，"在这期间你哪也别去，就在这里待着。松门卫城里到处都是洪承畴的人。" 提起洪承畴，沈万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赵四娘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你认识洪承畴？" 沈万舟没有回答。赵四娘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但恨没用。活着才有用。" 接下来的两天，沈万舟躲在赵四娘的茶馆里。 茶馆白天营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沈万舟坐在角落里假装喝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听到了很多外面的消息。 "听说海禁衙门要加派人手了。" "洪承畴那个狗官，这个月抓了十来个人了。" "松门卫刘员外家的货昨天在海上被截了，刘员外急得跳了脚。"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汇在一起，让沈万舟对人类世界有了新的认识：所谓走私，不是偷偷摸摸地运几袋盐那么简单，而是一张巨大的网——生产者、运输者、销货者、保护者、情报提供者，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而陈半山就是这张网的枢纽之一。 两天后，赵四娘把一包银子塞到沈万舟手里："二十六两，点数。" "两箱盐能卖二十六两？" "正常是二十两。"赵四娘压低声音，"但你这箱盐成色好，是舟山盐场的头道盐。陈半山让你送好货来，就是要给你开个好头。记住——在这里做生意，信誉比命值钱。" 沈万舟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赚到的钱。虽然本钱是陈半山给的，但这一路由他一个人走完，所有的风险都是他一个人扛。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向赵四娘道谢。临走前，他去松门卫街上给沈小棠买糖饼。 街上很热闹。挑担的小贩、叫卖的摊主、牵着孩子赶集的妇人——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沈万舟站在街口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他已经回不去了。 卖糖饼的摊主是个白发老婆婆。沈万舟买了十个糖饼，用油纸包好。又买了两尺素布——小棠的衣服袖口磨破了，得补一补。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常人。像一个有家有口、有来有去的普通人。 回程很顺利。他没有遇到巡逻船，没有遇到风暴。他的小舢板在海面上滑行，像一条归巢的鱼。 回到螺壳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把糖饼递给小棠的时候，小姑娘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把糖饼分给岛上的每个孩子——还有马老三、朴东秀、周文清。每个人拿到糖饼都笑了。 沈万舟走进陈半山的木屋，把那包银子放在桌上。 "二十六两。" 陈半山没有去数银子。他看着沈万舟："一路上怎么样？" "遇到了巡逻船。" "怎么应付的？" "装死鱼。" 陈半山哈哈大笑。他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响。 "听到没有？"他朝屋外喊，"这小子会装死鱼了！" 屋外传来一阵笑声。沈万舟的脸红了。 陈半山笑够了，把银子数出十两推给沈万舟："你的。" "太多了。" "不多。我第一次跑船，船翻了，货沉了，人差点淹死。你比我强。"陈半山正色道，"沈娃子，你是吃这碗饭的料。跟我干三年，你能撑起半边天。" 沈万舟看着桌上的银子，忽然跪下，给陈半山磕了一个头。 陈半山没有拦他。 这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沈万舟站起来，擦掉额头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糖饼油纸包——那包糖饼只剩最后一块了。是他留给自己的。 他把糖饼塞进嘴里。 甜的。 活着，原来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