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回来了。 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天。两条船从南边驶进月港水道的时候,沈万舟正在码头仓库里清点瓷器。他听到瞭望手喊"船来了",手里的账册都没放下——月港每天进出的船几十条,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瞭望手接着喊了一句:"挂沈字旗的!是郑姑娘的船!" 沈万舟手里的笔停了。 他走到码头边的时候,福船正在靠岸。郑氏站在船头,皮肤被海风吹得更黑了,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她跳上石阶,脚刚落地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银矿的事谈成了。"她没寒暄,直接说正事。"林永昌的矿在吕宋岛北部伊洛科斯的山里。矿石样品我带回来了,让周文清找人验过——一两矿石能炼三钱纯银,跟林永昌说的一样。矿脉很大,至少能挖十年。" "条件呢?" "林永昌要三成利。他出矿工和场地,我们出设备和运输。银子炼出来之后,七成归我们,三成归他。运回大明卖——现在的银价是一两白银换七百文铜钱,银矿一年产两万两不是问题。" 沈万舟算了一下。两万两的七成是一万四千两。这个数字不算大,但银矿的意义不在于利润——在于源头。手里有银矿的人,在任何交易中都不会被卡脖子。 "好。"他说。"矿的事交给林永昌去办。我们先把远洋航线跑通。" "古里?" "古里。" 郑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这件事了。月港的合法贸易利润太薄,国内商帮的挤压只会越来越狠。远洋是唯一的出路。 "我需要半个月准备。"她说。"船只、补给、人手——远洋不比近海,一出海就是大半年。该带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半个月够了。" --- 但半个月没有够。 因为有人不想让沈万舟走。 那个人叫程世昌。徽商顺和号的东家。四十多岁,矮胖,脸上永远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友好的,是秤砣式的,称量你的时候才挂上去。顺和号在月港是最大的商号,背后是整个徽商帮的力量。程世昌本人跟严嵩的门人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这种关系在商场上不用挑明,大家都知道。 程世昌在沈万舟到月港的第一个月就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沈万舟的五条船——在顺和号的三十条船面前,五条船不算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名字。程世昌的人在市舶司的文书里看到了"沈万舟"三个字,回去跟程世昌一提,程世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那个台州的海商?"他问。 "是。以前在海上做走私的,现在来月港领了船引。" 程世昌笑了笑。那个笑的意思是:有意思。 他不知道沈万舟的自首状和皇帝的密旨——那些东西在锦衣卫的密档房里锁着。但他知道沈万舟是谁。一个在海上做了三年走私、手下五十条船、年贸易额十万两的人——这种人不会甘心在月港做五条船的小生意。他来月港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程世昌决定先看看。看了半个月之后他看明白了——沈万舟在国内市场上没有什么动作,但他的人在打探远洋航线的消息。 远洋。程世昌从来没有做过远洋。徽商的生意在陆上和沿海——茶、盐、丝绸、瓷器,从江南到岭南,到处都是徽商的脚迹。但远洋不一样。远洋需要海图、需要经验、需要能在大洋上活下来的人。这些东西程世昌没有。 他不想让沈万舟有。 道理很简单:如果沈万舟开辟了远洋航线,他就不再跟徽商在同一口锅里抢饭吃了。他变成了另一个级别的商人——一个程世昌够不着的级别。程世昌不怕竞争,但他怕有人超越他。 程世昌用了三招。 第一招:低价倾销。他让顺和号把丝绸和瓷器的出货价压低了一成半。这个价格顺和号还能赚——因为他们有完整的产业链,从织造到运输到销售全是自己的,中间环节少,成本低。但沈万舟的货是从景德镇和宁波进货的,中间要经过两三道转手,成本本来就高。顺和号压价之后,沈万舟的货在月港市场上就失去了价格优势。 第二招:断货源。程世昌派人去景德镇,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收购窑工的瓷器——条件是这些瓷器不卖给沈万舟的人。景德镇就那么几个大窑场,窑工看谁出价高就卖给谁。沈万舟派去景德镇进货的伙计空手而归,回来报告说:"窑场的人说今年产的已经被顺和号包了。" 第三招:官面上的压力。程世昌跟市舶司的赵郎中打了个招呼——不是直接说沈万舟的坏话,而是在一次饮茶时随口提了一句:"那个从台州来的沈万舟,以前好像是做走私的。市舶司查过他的底没有?"赵郎中听了心里一紧——他本来就不太放心沈万舟的身份,被程世昌这么一提,开始对沈万舟的船引审查格外严格,验货的时候翻了两遍。 三管齐下,沈万舟在月港的生意几乎停了。 第二个账月算下来,净利润不到四百两。周文清的脸色很难看。 "程世昌要把我们挤走。"他把账本摔在桌上。"货源被他截了,价格被他压了,官面上他还在捅刀子。我们再撑一个月,连船引银都交不起了。" 沈万舟没有发火。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码头。码头上顺和号的伙计正在装船——三十条大福船,每条都满载着丝绸和瓷器,帆一升起来遮天蔽日。 "他压价。"沈万舟慢慢说。"我们不走这条路。" "不走哪条路?" "他不让我们在国内买货卖货,那我们就不在国内买货卖货。"沈万舟把郑氏的海图铺在桌上。"我们走远洋。国内的市场让给他。" "远洋需要货!你连瓷器都进不到,拿什么去古里卖?" "谁说远洋一定要卖瓷器?"沈万舟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程世昌断了我们的瓷器货源。但瓷器不是唯一的货。古里的阿拉伯人要的不只是丝绸和瓷器——他们要香料、要药材、要宝石。这些东西南洋有。我们不走景德镇——我们走暹罗。暹罗的苏木、沉香、象牙,在古里能卖出天价。" 周文清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从国内出货,从南洋出货?" "对。我们从月港出发,空船去暹罗装货,然后从暹罗走马六甲海峡到古里。全程不碰国内货源。程世昌的三十条船在月港等着抢瓷器——让他抢去。我们不在那个池子里了。" "但空船去暹罗的成本——" "不空。"沈万舟说。"朴东秀在琉球屯了一批从日本收来的铜器和漆器。我们从月港出发,先去琉球装这批货,再南下暹罗补苏木和象牙,然后西行去古里。一路走一路装,到古里的时候船是满的。" 周文清看着海图,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这是一个三角贸易的升级版——不是日本白银换南洋香料再换大明货物,而是琉球铜器加暹罗香料加日本漆器,全部在古里卖给阿拉伯人。利润不是线性的,是几何级增长的。 "这条线走一趟要多久?" "六到八个月。"郑氏说。她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我算过。从月港到琉球七天,琉球到暹罗十五天,暹罗到古里四十天。中间停靠补给、装货、等季风,加起来至少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 "半年走一趟。"沈万舟说。"一条船载货值三千两,在古里卖一万五千两。去掉成本和税,净利润八千到一万两。我出三条船——一趟就是三万两。" 周文清的算盘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三万两。程世昌在月港三十条船跑短途,一个月也就赚五千两。沈万舟三条船走一趟远洋,半年赚三万两——人均利润是程世昌的六倍。 "值得赌。"他说。 "不是赌。"沈万舟说。"是出路。程世昌堵了我们的前门,我们就走后门。他以为我们会在月港跟他死磕——我们偏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上还是那副喧闹的景象——搬夫扛货、商人讨价还价、船只进进出出。程世昌的顺和号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十条大船排成一排,气势非凡。 但沈万舟看到的不是那些船。他看到的是海——码头外面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海的那一头是琉球、是暹罗、是满剌加、是古里。是程世昌的三十条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准备吧。"他转过身。"三条船,三十个最好的水手,半年的补给。半个月后出发。" "我领航。"郑氏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万舟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表情在风暴里见过,在倭寇追击时见过,在望月礁的月光下见过。是一个把海图和罗盘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好。" 半个月后,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沈万舟的三条福船从月港出发,挂起沈字旗,向东驶向琉球。 码头上,程世昌的伙计看到了那三条船离港。他回去报告程世昌:"沈万舟走了。三条船,往东去的。" 程世昌正在喝茶。他放下杯子,想了想。 "往东?"他皱了皱眉。往东是琉球,琉球过去是日本。这个沈万舟不做月港的生意了? "不管他。"程世昌端起茶杯。"走了就走了。月港少了一个人抢饭吃,好事。" 他不知道那三条船不会在日本停下。它们会穿过南海、越过马六甲、横跨印度洋,一直走到大明朝没有任何商人到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沈万舟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的对手变成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