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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敌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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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船引的过程比沈万舟预想的麻烦。 市舶司衙门在码头东边一座旧庙里改的。门前挂了新匾,但墙上的泥灰还没刷干净,屋里一股霉味。正使赵郎中坐在堂上喝茶,旁边摆着一摞空白的船引——那纸是好的,宣纸,盖了市舶司的大印。但赵郎中看沈万舟的眼神不太对。 "五条船?"他翻了翻沈万舟递上的文书。"船引一艘五十两,五艘二百五十两。验货后另纳货税,按货值十分之一。你这些船载的是什么?" "瓷器一千二百件,丝绸三百匹,茶叶五十担。" 赵郎中拿笔在纸上记了,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珠在沈万舟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哪里人?" "浙江台州。" "台州来的。"赵郎中把笔放下。"台州来的船以前跑什么路子,我心里有数。你到月港来做合法生意,很好。但有一条——以前的账不算新账。你在台州做过什么,只要到了月港就是新的。但如果让我查到你在这里还在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船引没收,人交官府。听明白了?" 沈万舟听明白了。赵郎中话里有话——他知道沈万舟的底细,但在装糊涂。只要沈万舟在月港规矩办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态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听明白了。"沈万舟交了银子,拿了五张船引。 出了衙门他才发现洪承畴在院子里站着。不知道是在等他还是恰好路过。他穿着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到沈万舟出来,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船引领了?" "领了。" "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码头的石阶往南走。码头上正是最忙的时候——开海诏书颁布后一个月,各地商船蜂拥而至。闽商的船最大,福船吃水深,满载着丝绸和瓷器;粤商的船快,苍山船和鸟船穿梭在大船之间,运的是香料和药材;还有一些沈万舟不认识的船——船身窄长,漆成红色,挂的是琉球旗。那是琉球商船,闻讯赶来分一杯羹的。 两个人走了大约半条码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最后是洪承畴先开口。 "你的自首状,我看到了。" 沈万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洪承畴会直接提这件事。 "市舶司的文书里夹着一份京城来的行文——锦衣卫转发的密件,知会各口岸注意沈万舟其人。"洪承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密件上写的是'暂不处置,着其依法经商'。十二个字。" "我知道。" "你知道那十二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洪承畴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暂不处置——不是无罪释放。依法经商——不是既往不咎。你以前做的事,朝廷没忘。只是暂时不追究。如果以后你犯事,旧账新账一起算。" 沈万舟看着洪承畴。几年没见,洪承畴确实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法令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两把刀,不亮但锋利。 "洪大人。"沈万舟说。"我今天来领船引,交了二百五十两引银。我的货验完之后还要交十分之一的税。这些银子以前我一分都不用交——因为是走私,走私不交税。现在我交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一个正经商人。正经商人不偷不抢不逃税。你以前拿刀砍我,是因为我是走私商。现在我合法了。你拿秤称我——称的就是一个合法商人该交的份。我交。" 洪承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年我拿刀砍你,"洪承畴说,"是因为你犯了法。如今我拿秤称你,是因为朝廷改了规矩。不是你变了——是规矩变了。你我之间的事,跟规矩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跟你这个人有关。"洪承畴的语气没有变。"沈万舟,我在台州追了你三年。你跑,我追。你躲,我搜。你贿赂官员,我上书弹劾。你收买赵文华,我被架空。你写自首状送到皇帝案头——我连自首状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调到这里来管收税。" 他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下有暗流。 "我一辈子信一个道理——海禁是祖制,犯祖制就是犯罪。这个道理到现在我也没变。但朝廷变了。朝廷说开海,那我就管开海。朝廷说收税,那我就收税。我是官,不是神。我管不了天下的大道理,我只能管我这一亩三分地。" 沈万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洪承畴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只是在接受现实。但接受现实不代表放弃原则。他的原则从"禁海"变成了"守规矩"——你合法我就让你过,你不合法我照样收拾你。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沈万舟说。 "问。" "赵四娘。" 洪承畴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愤怒或愧疚,是变得硬——像一块石头被人砸了一锤,没碎,但裂了一道缝。 "赵四娘的事,"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 沈万舟没有追问。他知道洪承畴说的"后悔"不是客套——这个人在海上追了他三年,从来没说过一个"悔"字。今天他说了,就是因为赵四娘。 赵四娘是被洪承畴的手下抓的。严刑拷打,咬舌自尽。她到死没说出沈万舟的名字。洪承畴当时的目的是用赵四娘做突破口——他不知道赵四娘跟沈万舟的关系有多深,只知道她是个给走私商通风报信的茶馆老板娘。他没想到她会死。 "她的坟在哪里?"沈万舟问。 "没有坟。"洪承畴说。"官府处置的犯人,无人收尸,埋在城外义地里。没有碑,没有名字。我后来去找过——义地已经被雨水冲平了,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沈万舟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赵四娘——那个在松门卫开茶馆的寡妇,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泡的茶又浓又苦。他第一次去松门卫送货的时候,赵四娘给他倒了一碗茶,说:"小伙子,海上的风大,多喝点热的。" "我要在月港给她立一座碑。"沈万舟说。"不是用我的名字——用她的。赵四娘。松门卫人。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洪承畴没有说话。他转回身,继续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万舟。当年我拿刀砍你,如今我拿秤称你。哪个更狠,还不一定。"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沈万舟听清了。 "秤比刀狠。"沈万舟说。"刀砍一次就完了。秤天天称。" 洪承畴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市舶司衙门门口。 沈万舟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的船来船往。闽商的船挂红灯笼,粤商的船挂绿灯笼,琉球船挂白旗。各种颜色的旗帜在阳光下花花绿绿的,像过年。 但沈万舟很快发现,合法市场的生意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做。 第一个问题是货源。月港开海后,各地商人蜂拥而至,瓷器丝绸的供货量暴增——但货源就那么多。景德镇的窑工忙不过来,价格水涨船高。以前沈万舟通过秘密渠道拿货,价格是市场价的六成。现在大家都走同一条路,价格被抬到了八成甚至九成。利润空间一下子被挤掉了一半。 第二个问题是竞争。月港里最大的三家商号——顺和号、德昌号、广源号——分别是徽商、闽商和粤商的地盘。他们背后是整个商帮的力量:资金、人脉、货源、信息,样样比沈万舟这个"个体户"强。他们一来就是二三十条船的规模,议价能力远超沈万舟的五条船。 第三个问题是官府的盘剥。船引费、验货费、码头费、停泊费、仓租费——名目繁多,每一项都不算多,但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要命的是,这些费用不是固定的——市舶司的吏员会"看人下菜碟"。本地大商号打点到位,费用就低;外来商人不懂规矩,费用就高。沈万舟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打通这些关节。 第一个月在月港的账算下来,沈万舟的五条船净利润不到八百两。这个数字跟以前走私时一条船的利润差不多。 周文清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合法生意比走私还难做。"他说。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 "第一月。"沈万舟说。"再看看。" "再看三个月也是这样。"周文清把眼镜重新戴上。"徽商闽商粤商三家分了月港七成的货量,剩下三成几十家小商号抢。你的五条船在里面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就不在国内抢。" "什么意思?" "国内的市场他们大,让他们大去。我们走外面。"沈万舟把海图铺在桌上。海图是郑氏留下的那份——从琉球到吕宋到暹罗到印度洋,密密麻麻的航线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海面。"他们做中国到南洋的短途,我做远洋。他们卖丝绸给南洋的土人,我卖丝绸给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出的价是南洋土人的五倍。" "你疯了?远洋航线风险太大了。到印度古里一个来回就是大半年,中间遇到风暴、海盗、疾病——" "风险大利润才大。"沈万舟指着海图上的一条线。"这是郑氏海图上的航线——从琉球出发,经吕宋、暹罗、满剌加,穿过马六甲海峡到印度古里。古里是阿拉伯商人的集散地,他们从红海和波斯湾运来香料、宝石、药材,换我们的丝绸和瓷器。一匹丝绸在月港卖三两,在古里卖十五两。" 周文清看着海图,沉默了很久。 "郑氏呢?她回来没有?" "还没。她去马尼拉谈银矿的事了。" "银矿的事定了?" "没定。林永昌说矿在吕宋岛北部山区,开采需要人手和时间。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出银子。" "一年。"周文清叹了口气。"一年里我们在月港被三家商帮挤着,远洋航线还没开辟,银矿又指望不上——你拿什么撑?" "拿胆子。"沈万舟说。"当年我从鬼牙礁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两条破船和三箱私盐。现在我有五条福船、一千多号人、从日本到南洋的贸易网。徽商闽商粤商有的我都有,他们没有的我也有——我有航线,有海图,有敢走远洋的人。" 周文清不说话了。他知道沈万舟说的对——国内商帮的强项是资金和人脉,但远洋航行需要的是海图、经验和胆量。这些东西沈万舟有,他们没有。 "等郑氏回来。"沈万舟把海图卷起来。"她回来之后,我亲自跟她走一趟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