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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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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炳的校尉到望月礁的时候是十月初三。 他没带船——走的是陆路,从北京到浙江,快马加鞭跑了十一天。到台州后租了一条渔船,独自划到外海,凭着陆炳给的海图找到了望月礁的入口。 沈万舟正在礁盘上晒海带。这个活他已经很久没自己干了,但今天他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搬海带。校尉上礁的时候他正弯着腰把一捆海带翻面,手上沾满了盐渍和黏液。 "沈当家的。"校尉抱拳。"陆百户让我带三个字。" 沈万舟直起腰。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海水从指缝间滴下来。 "什么字?" "圣上阅。" 三个字。沈万舟在海风里站了大约十息的工夫,然后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进来喝口水。" 校尉跟进去。沈万舟给他倒了一碗淡水,自己在对面坐下。棚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文清去琉球对账了,郑氏在北礁测水深。 "陆百户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三个字。" 沈万舟点了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手很稳。校尉暗暗佩服——换了别人听到这三个字,不管是什么反应都不可能这么平静。但沈万舟的脸色确实变了——不是变白或变红,是变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之后,水面反而更静了。 校尉走后,沈万舟独自在棚屋里坐了一个时辰。 圣上阅。皇帝看到了他的自首状。三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没有说杀也没有说放。只有"阅"——看过了。看过了之后呢?不知道。但至少信没被截掉,皇帝看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赢了——一个渔民之子、走私商人写的东西,送到了大明朝最高的人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棚门口。太阳已经升到了礁盘正上方,海水蓝得发白。远处有几条船在作业——是他派出去跑琉球线的福船。 "圣上阅。"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回去继续晒海带。 --- 消息在十天后从京城传开。 不是陆炳传的——是朝廷自己传的。嘉靖帝下了一道旨意,命户部、兵部、工部会同议开海之策,限期一月。旨意没有提沈万舟的名字,也没有提走私商的事。只说"东南海疆倭患日甚,商路不通,民困已久,着三部会同详议开海通商之策,以充国用、以安民生"。 旨意一出,朝堂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兵部侍郎翁万达。他是坚定的海禁派,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痛斥开海之议是"资敌通寇,毁祖宗成法"。他的话掷地有声,一群清流官员纷纷附和——他们大多是正途出身的进士,满脑子修齐治平,把海禁看作大明国策的基石。 "祖宗设海禁,防的是倭寇。开了海,倭寇混在商船里进来怎么办?届时东南糜烂,谁来负责?"翁万达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 站在他对面的是户部尚书王杲。王杲不关心祖宗之法——他关心的是国库。嘉靖二十三年的国库账面让他夜不能寐:亏空四十万两,修万寿宫的三十万两还没着落,九边军饷拖欠了三个月。他在朝会上没有跟翁万达吵,只说了一句话。 "兵部说开海有倭患之险。臣问一句:不开海,倭患少了没有?倭患一年比一年多,海禁一年比一年严。到底是海禁制了倭寇,还是海禁逼出了倭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清流官员脸上。翁万达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王杲说的是事实。海禁越严,倭患越多,这个趋势人人看得到,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真正左右局面的不是翁万达也不是王杲,而是严嵩。 严嵩是首辅。嘉靖帝把朝政大半交给他处理,他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一个尚书都重。但严嵩在开海这件事上的态度很模糊——他既没有站出来支持,也没有出面反对。他在等。 等什么?等两边都来求他。 严嵩在朝堂上的生存之道很简单:永远不站在输的那一边。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要议开海——皇帝没跟他提过这件事,这让他有些不安。皇帝绕过首辅直接下旨,说明这件事的源头不在朝堂上,在别的地方。严嵩的耳目遍布京城,但他没有查到任何人上书请开海。这意味着皇帝的消息来源是秘密渠道——很可能是锦衣卫。 他找来了赵文华。 赵文华这时已经在绍兴行辕待得不耐烦了。他的钦差任务"完成"了大半年,鬼牙礁匪患"已平",他想回京城谋个实缺。收到严嵩的信后他连夜赶路,五天到了北京。 "你在浙江这么久,听说过一个叫沈万舟的人吗?"严嵩在书房里问他。 赵文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过。"他说。"海上的走私商头目。" "他跟你的关系,我要听实话。" 赵文华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跟沈万舟的银子关系瞒不了严嵩——严嵩的耳目不是吃素的。但他不确定严嵩已经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该说多少。 "他通过我的妻弟华记海货送过一些货。"他选了一个最轻的说法。"算是……交了保护费。" "保护费。"严嵩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收了多少?" "前前后后……约一万两。" 数字是假的。实际远不止一万两。但赵文华赌严嵩查不到精确数字——沈万舟的账做得很隐蔽,华记海货的账目也是分开记的。 严嵩没有追问。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皇上要议开海。这件事你知道了。" "是。" "你在浙江待了这么久,你说——开海对朝廷是好是坏?" 赵文华想了想。"开海能收税。税银充国库,这是好的。但开了海之后,谁去管?谁去收税?怎么收?这些都是问题。如果管不好,开海还不如禁海。" 严嵩微微点头。"说下去。" "如果开海,"赵文华压低了声音,"最关键的是市舶司的人选。市舶司管港口、管收税、管发船引——谁掌握了市舶司,谁就掌握了海上所有的银子。" 严嵩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市舶司?" 赵文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老师,学生在浙江这么久,对海上的事比朝中任何人都熟。如果开海,学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严嵩笑了。这种笑在赵文华看来是赞许,但在严嵩自己心里是另一种意思——赵文华刚说了收了沈万舟一万两银子。一个收了走私商银子的官员去管开海后的市舶司——这不是把羊交给狼看吗? 但严嵩没有点破。他需要赵文华。不是因为赵文华有能力,而是因为赵文华是他的学生。严嵩在朝堂上的权力基础不是他的才学,是他遍布各处的门生故吏。开海这件事如果真的成了,市舶司是一块大肥肉——与其让别人拿,不如让自己人拿。 "我知道了。"严嵩说。"你先回去等。皇上要三部议章程,还没议出结果。等结果出来再说。" 赵文华走后,严嵩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皇帝为什么要开海? 不是因为倭患——倭患年年有,皇帝以前从没管过。不是因为民生——皇帝不在乎百姓死活。唯一的原因是钱。皇帝缺钱。修万寿宫缺钱、炼丹缺钱、养道士缺钱。国库空虚到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来。 如果开海能收税,皇帝就有了新的财源。这个财源不依赖加派赋税——加派赋税会激起民变,开海收税不会。海上的银子是外国人出的,收多少都不心疼。 严嵩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就有了底。他决定支持开海——但不是现在。他要让翁万达和清流们先闹,闹到僵持不下的时候他再出来一锤定音。那样的话,开海的功劳就是他的,市舶司的人选也是他说了算。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黑,然后叫来管家。 "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给皇上递过什么密信。查锦衣卫那边。" 管家领命去了。严嵩坐在黑暗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不知道沈万舟的自首状,但他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皇帝绕过首辅直接下旨议开海,背后一定有人推了一把。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 沈万舟不知道朝堂上的博弈。他只知道三个字——圣上阅。 但他在望月礁也没有闲着。十月中旬,他收到了朴东秀从琉球发来的信。信很短:暹罗航线已通,第一批苏木和象牙已到那霸港,在日本卖了十八倍价。山田屋要求加大供货量。另外,林永昌派人来催了——吕宋银矿的事不能再拖。 沈万舟把信给郑氏看了。 "去不去?"他问。 郑氏正坐在礁盘上磨一把短刀。刀是日本货,山田屋送的,刃口薄得能割断海风。她磨了几下,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 "去。"她说。"银子的事是大事。但如果朝廷要议开海,你现在离开望月礁不合适。" "所以?" "我去。" 沈万舟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继续磨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刀柄拨开。 "你去?" "我去马尼拉见林永昌,谈银矿的事。你留在望月礁等消息。"她把刀插回鞘里。"我带着海图走。如果开海成了,银矿就是我们的底牌。如果开海不成——银矿就是我们的退路。" 沈万舟想了很久。他不想让郑氏一个人去。马尼拉太远了,路上有海盗,有风暴,有各种说不准的事。但他知道郑氏说的是对的——他现在不能离开望月礁。朝廷要议开海的消息随时可能传到浙江,如果他不在这里,机会可能就错过了。 "带几条船?" "两条。一条福船装货,一条苍山船护航。朴东秀从琉球接应我。" "带多少人?" "二十个够用的。" 沈万舟点了点头。他走过去蹲在郑氏面前,两个人平视着对方。 "早去早回。" "十天。最多半个月。"郑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你在这里等着。不管朝堂上怎么吵,你不要动。不要写信,不要送东西,不要找任何人。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 "看天。"沈万舟重复了一遍。 郑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礁盘上被太阳拉得很长,像一根针。她走到码头边跳上福船,水手们开始解缆绳。苍山船在外海等着,帆已经升起来了。 沈万舟站在礁盘上看着两条船驶出环礁口子。福船的帆是白色的,苍山船的帆是灰色的,两片帆在蓝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点。 他转身走回棚屋。桌上还摊着朴东秀的信和一张南洋海图。他把海图收起来,锁进铁箱。然后坐下来,开始算账。 不是贸易的账。是他这一生的账。 从嘉靖十八年父亲被斩到现在,五年。五年里他从一个渔村孤儿变成了拥有五十条船的海商首领。他送了四万六千两银子给官员,养活了一千多个渔民和船工,开辟了从日本到南洋的贸易网络。他杀了人吗?没有。他通倭吗?没有。他做的每一件事——除了走私本身——都是在救人。 但走私就是走私。在大明的律法里,他该死。 他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外面海浪拍着礁石,一声又一声。他想起陈半山临终时说的话:"海上的生意不是生意,是人情。" 人情。他的人情散布在从浙江到南洋的每一个港口。每一个吃上饭的渔民、每一个赚到钱的商人、每一个收了银子却没办成事的官员——都是他人情网上的一个结。这张网如果被朝廷接手,能变成什么?能变成一张覆盖整个东亚海疆的贸易网。能变成每年几十万两的税银。能变成沿海百姓的活路。 但前提是——朝廷愿意接。 他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偏西了。棚屋的墙上投下一条斜斜的光线,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等。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