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走了整整两天。 沈万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记得陈半山带着他和小棠走了一夜山路,在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码头。码头边停着一条帆船,船上有人接应,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拉上了船。 陈半山说了一句"螺壳岛",船就开了。 螺壳岛。 沈万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自己从此以后没有家了。 船行两天两夜,没有靠过一次岸。沈万舟坐在船头,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从脚下流过,看着天空从灰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灰蒙蒙的雨色。他把小棠裹在自己的旧棉袄里,喂她吃干粮喝淡水。小棠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不安。 "哥,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爹和娘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沈万舟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小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低下头继续吃干粮。她大概已经明白了。 第三天清晨,雾散的时候,沈万舟看见了一座岛。 准确地说,是一座藏在礁石丛中的岛。从海面上看,岛上全是灰黑色的礁石和长在石缝里的矮松,荒凉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但等船靠近了,沈万舟才发现礁石后面另有天地——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深水湾,湾口极窄,只能容一条小船通过。湾口两边是高耸的礁石,像两扇半开半闭的石门,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这就是螺壳岛。"陈半山站在他身边,指着湾内,"湾口看不见里面,里面是个死胡同——就算官府的水师来了,也得一艘一艘往里钻,钻一艘打一艘,来多少死多少。" 沈万舟点了点头。他不懂军事,但他看得出这个地方的妙处:易守难攻,而且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船进了湾口,水面陡然开阔起来。沈万舟愣住了。 那是一幕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湾内足有四五百亩水面,水清见底,可以看到海底的白沙和成群的鱼。沿着湾岸建了一圈木屋,粗略一数,怕是有三四十间。更远处还有石砌的仓库、晒渔网的大棚、修船的船坞。一条石板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岛的高处,两边挂着风灯,像一条小小的街道。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有平底的沙船,有高舷的海船,更有一条三桅的大福船——沈万舟一辈子只见过画像里的福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那条福船的船头刻着一条赤色蛟龙,鳞片细腻,栩栩如生。 "这是……走私窝点?"沈万舟咽了口唾沫。 陈半山看了他一眼:"这叫商港。" 码头上的人看见了陈半山的船,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有人喊"大当家回来了",有人牵着缆绳帮忙靠岸。沈万舟注意到这些人虽然衣着粗陋,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卑不亢——不像沉沙村的渔夫那般畏畏缩缩。他们看人的时候是直视的。 "带回来两个小的。"一个大胡子壮汉跳上船来,看了一眼沈万舟和小棠,"谁家的?" "沈大江的孩子。"陈半山说。 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沈万舟的肩膀——那一掌力道不轻,但沈万舟感觉那是善意的。 "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大胡子说,"岛上不养闲人,你有手有脚,干活吃饭。" "我会打渔。"沈万舟说。 "在这里不用打渔。"大胡子咧嘴一笑,露出缺损的门牙,"在这里——搬货。" 当天下午,沈万舟就开始搬货了。 那条三桅福船卸下来的是生丝,一捆一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沈万舟扛着一捆生丝走在栈桥上,脚下是晃悠悠的木板,左右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他咬着牙,不敢往下看,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快点!"身后有人催促,"天黑之前得把货都搬进仓,明天还有一船要来!" 沈万舟加快了脚步。他的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但他没有停。 天擦黑的时候,货卸完了。沈万舟瘫坐在码头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冷窝头,肚子饿得咕咕叫。来吃晚饭。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稠稠的鱼粥,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子。 沈万舟接过碗,看见递粥的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这东西在沉沙村可没见过,只有城里的读书人才用得起。 "我叫周文清。岛上的账房。"书生伸出一只手。 沈万舟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握了上去:"沈万舟。" "我知道。大当家跟我们说了。"周文清推了推眼镜,"你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 沈万舟没有应声。他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喝粥,把那点想哭的冲动吞了回去。 周文清似乎理解了他的沉默,换了个话题:"你识字吗?" "不识字。" "可以学。岛上有个规矩——每个人每个月至少要认三个字。"周文清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我来教。不愿意学的可以不听,但不认字的人在这儿做不了大生意。" 沈万舟抬起头:"大生意?" "你以为我们只是走私盐?"周文清笑了笑,"盐才是最小的生意。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运到东洋,价钱翻十倍。运到南洋,翻二十倍。运到西洋……"他顿了顿,"不知道,没人到过。" 沈万舟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喊的那声"万舟"。他不知道父亲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说什么,但他隐约觉得——父亲想让他看到更大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沈万舟每天搬货、卸货、修船、补网。他把自己当成一头牲口,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血腥的午后——想起父亲滚落的人头,想起母亲漂浮在水面上的身影。 至少忙起来的时候,他不会做梦。 慢慢地,他认识了岛上的人。 马老三是岛上的老船工,四十多岁,满脸风霜,左脸有一道从颞骨直到下巴的烧伤疤痕。他话极少,但手上的功夫是沈万舟见过最好的——一条缆绳在他手里能打出二十七种不同的结,每种都有不同的用途。马老三教沈万舟看风向、辨水流、认星座。 "北斗七星。"马老三指着夜空,七个字分七次说出口。 沈万舟抬头看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记。他知道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 朴东秀是个朝鲜人。他身材高大,方脸浓眉,看起来像一头沉默的熊。他的汉语说得很生硬,但人很热心。有一次沈万舟在栈桥上一脚踏空,整个人栽进海里——那是二月天,海水冷得刺骨。他还没沉下去,就被一只大手拎住了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岸上。 "小心。"朴东秀说,这是他说的第一个汉字。 后来沈万舟才知道,朴东秀原是朝鲜水军中的一名枪兵,因为得罪了上官,全家被牵连,他孤身一人跳海逃生,漂到螺壳岛时已经奄奄一息。陈半山把他捞上来,给他一口饭吃,他就留了下来。 岛上的朝鲜人不只他一个。还有两个朝鲜船工,一个朝鲜厨子,甚至还有一个会说朝鲜话的辽东人。这让沈万舟第一次意识到——螺壳岛上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走投无路。 小棠被安排在仓库那边帮着缝补帆布。她手巧,针脚细密,做出来的帆布补丁比很多老手都好。岛上的人都很喜欢她,有个伙房的大婶甚至认了她做干女儿。 沈万舟有时候去看她,发现她在笑。自从爹娘死后,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把整个湾都染成了金红色。小棠坐在栈桥上,脚丫子晃悠在水面上,旁边的几个年轻船工在教她唱渔歌。她唱得跑调,但笑得很大声。 沈万舟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爹,娘——小棠还活着呢。 又过了半个月,陈半山交给沈万舟一个任务。 "跟着马老三出海。"陈半山说,"去鬼牙礁送一批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练练手。" 沈万舟点点头。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出海那天风平浪静。马老三掌舵,沈万舟和另外三个水手跟着。船是一条小舢板,只有一张帆。货是打包好的布匹,一共十二捆。 "鬼牙礁离这儿多远?"沈万舟问。 "顺风四个时辰。"马老三说,"风向不对的话——" 他没说完。但沈万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船出海两个时辰,方向开始变了。先是风停了,帆布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条死鱼的肚子。然后云开始聚——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乌云,像是有人在天空打翻了一砚台墨。 马老三脸色变了:"下令收帆!" 但来不及了。 风暴来得像一只手,一巴掌拍下来。 沈万舟只记得自己听见一声巨响——是桅杆断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天在脚下,海在头顶,嘴里全是又咸又涩的海水。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木板、绳索、布匹、木桶——所有东西都在飞。 一根断裂的桅杆从他眼前划过,离他的脑袋只有一尺。 "抱紧!"马老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万舟抱住了一块浮板。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臂从浮板的绳孔里穿过去,缠了两圈。然后一个浪头砸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万舟醒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太阳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礁石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海水泡烂了,一动就撕裂。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干结的盐粒,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一动就出血。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倒了下去。 环顾四周——一块巴掌大的礁石,四面是海。没有船,没有人,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无休无止的海。 他在礁石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又升起来了。他没吃东西,没喝水,嘴唇从干裂变成肿胀,舌头从灵活变成僵硬。他开始产生幻觉——看见父亲蹲在礁石上抽烟斗,看见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他还看见小棠在沙滩上跑,赤着脚,笑声像铃铛。 小棠…… 沈万舟忽然清醒了。他不能死。他死了,小棠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礁石上爬了一圈,找到一处积了雨水的小坑。他把嘴凑上去,像狗一样舔水。水里有海鸟的粪便,有死去的浮游生物,咸涩腥臭——但他全吞下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希望。 北方,很远的地方,有一条船。 不是幻觉。真的有一条船。 沈万舟扯下身上最后一块完整的布,拼命挥动。他没有力气喊,只能用尽一切方式发出信号。 船越来越近。 那是一条三桅福船,船头刻着一头赤色蛟龙。 螺壳岛的船。 他被救上来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了马老三——那个左脸有疤的老船工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没死的……你这小子……没死的……" 沈万舟闭上眼睛。 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