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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望月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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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礁比鬼牙礁小一半,但更隐蔽。 环礁的入口在西北侧,是一条只有两丈宽的水道,两侧的礁石高出水面一丈多,像两堵石墙夹着一条缝。船进水道之后要转一个急弯,然后才能看到环礁内部。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暗礁群,涨潮时连礁石顶都淹在水下,没有任何船只会注意到这里藏着一个港口。 郑氏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她在郑和舰队的海图上找到了这个标注——一百年前,郑和的船队曾在这一带避过台风,海图上用朱砂标了一个小圈,旁边注了三个字:"可泊舟"。 沈万舟的福船驶进水道的时候,郑氏已经站在内侧的礁石上等着了。她看到船底的裂缝和甲板上的盐渍,脸色变了。然后她看到了沈万舟的脸——不是受伤,是那种失去了什么人的表情。 "马老三?"她问。 沈万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郑氏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礁石后面吹了一声口哨。两个弟兄跑过来,帮沈万舟把船系好。 望月礁上的条件比想象中好。郑氏带着人先到了两天,已经搭起了四间棚屋,清理了淡水井,还用礁石砌了一个简易的码头。环礁内部的水面虽然不大,但足够停六七条船。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淡水比鬼牙礁充足——一眼小泉从礁石缝里渗出来,一天能接满两缸水。 沈万舟到了之后没有休息。他第一件事是清点人数。 从鬼牙礁撤出来的人一共三十七个。郑氏带走了二十一个,马老三带了四个走暗道——除了马老三之外,暗道的其他三个人也失散了。沈万舟带来了阿福和石头。加上周文清和铁箱的人,总共到齐的是三十二个人。还有五个失散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第二天,失散的五个人里回来了三个。他们是在台风过后从暗道的另一头漂出来的,被一条过路的渔船救起,辗转打听才找到了望月礁。还有两个——一个叫阿贵,一个叫小顺子——始终没有消息。 沈万舟让弟兄们休息了三天。三天之后,他召集了所有人。 "鬼牙礁没了。"他站在环礁中央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围着他的三十来号人坐在地上和石头上。"棚屋烧了,货仓空了,码头也废了。洪承畴带四十条战船去围剿,扑了个空。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搜。搜外海、搜荒岛、搜每一条可疑的船。从今天起,望月礁就是我们的新家。谁也不准出去。一条船都不准动。" 众人沉默。这些跟着他从鬼牙礁出来的弟兄,有的跟了他三年,有的从陈半山时代就在了。他们习惯了在海上跑来跑去,突然被关在一个小环礁上不许动,心里不好受。 "等风声过了,我们再出去。"沈万舟说。"在这之前,有件事要办。" 他转头看郑氏。郑氏走到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海图。 "鬼牙礁到望月礁的航线我已经清除了所有标记。"郑氏把海图展开,指给众人看。"从今天起,所有旧海图销毁。新海图由我一个人画,一份留在我这里,一份给大哥。其他人不需要知道确切位置。"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连我们都不让知道?" "对。"沈万舟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可能越小。洪承畴抓了我们三个探子,他靠的不是武力,是情报。我们不给他任何情报。" 清点完人员,第二件事是清点物资。 周文清从温州外海那个藏铁箱的小岛赶了过来。他带来了三口铁箱里的所有账册和名单,还有从鬼牙礁撤出时带走的最后一批银子——三千二百两。加上郑氏之前运到望月礁的物资和朴东秀在琉球那边的存货,他们手里的流动资金大约是八千两。 "八千两。"周文清在棚屋里算账。"以前我们一个月的流水就是两万两。现在八千两要撑多久?如果半年不出海——" "不用半年。"沈万舟说。"一个月就够了。洪承畴带四十条船出海搜,搜一个月搜不到就会缩回去。水师出海的消耗比我们大得多——四十条战船两千人,一天烧的粮草就是几百两。朝廷不给钱,他撑不了多久。" "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我们换一种打法。"沈万舟说。"不再以鬼牙礁为中心。望月礁是中转站,不是大本营。以后我们的船分散在松江、泉州、琉球三处,望月礁只做账目汇总和紧急避风用。人越少越安全,船越散越难抓。" 周文清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翻开一本空白的账册,开始重新建账。旧账册全部封存进铁箱,沉到望月礁淡水井旁边的暗洞里。 第三件事是打捞。 沈万舟没有忘记他们在台风中损失的三条货船。那些船上装着从景德镇运来的最后一批瓷器——二十箱青花瓷和十箱白胎素瓷。这批货是廖师傅花了两个月烧出来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台风过后第五天,风浪彻底平息。沈万舟带着石头和阿福,驾一条小船回到了鬼牙礁附近海域。 鬼牙礁已经面目全非。棚屋的灰烬被雨水冲进了海里,码头被浪打散了,只剩几根木桩戳在礁石缝里。环礁内漂浮着碎木板和断绳头,一股焦糊的腥味在热风中弥漫。 沈万舟没有靠近鬼牙礁本体。他绕着环礁外围转了一圈,在东南侧两里处发现了沉船的残骸——三条福船在台风中沉没,两条倒扣在水面上,一条侧翻在礁石旁。船上的人——那两个失散的弟兄阿贵和小顺子——没有找到。 沈万舟让石头潜水下去看了看。第一条沉船的货舱已经被海水灌满,瓷器箱子被冲得七零八落。石头在水下摸了半天,捞上来三箱还算完整的青花瓷。第二条沉船的货舱被礁石撞开了一个大洞,瓷器碎了大半,只捞上来一箱完好的。第三条船最深,石头潜了两次才够到底,摸到货舱口的时候发现箱子里面的瓷器居然大部分完好——海水没有完全渗进去,因为装箱的时候用了油布和蜡封。 沈万舟和三个人花了一天半时间,从三条沉船里捞出了十一箱瓷器。加上碎瓷片里挑出来的能拼合的大件,差不多挽回了一半的损失。 但在打捞第三条沉船的时候,石头在水下发现了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浮上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瓷片。不是青花瓷——是一块青绿色的釉面碎片,上面隐约可见浮雕的花纹。这块碎片的胎质、釉色和花纹都与景德镇的瓷器截然不同。 "底下还有。"石头说。"这条沉船不是我们的。它压在我们的船底下——更老。船板都烂成泥了。" 沈万舟接过那块瓷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不认识这种瓷器。但郑氏可能认识。 他把那块瓷片带回了望月礁。郑氏接过去看了不到三秒钟,手就开始发抖。 "这是龙泉窑。"她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宋代的龙泉窑青瓷。这种釉色叫梅子青,是南宋龙泉窑最顶级的品种。元朝以后就失传了。" "你说这条船是宋元的?"沈万舟问。 "至少是南宋的。你看这个胎——"郑氏把碎片翻过来,指着截面。"灰白胎,致密细腻。这是龙泉窑大窑系的产品,不是民窑仿品。这种东西现在在市面上一件能卖到——"她停了一下,"五百两以上。" 沈万舟和郑氏对视了一眼。 "如果底下还有一整船——" "不一定是一整船。"郑氏说。"南宋的远洋贸易船通常载货量很大。如果这是一条从泉州出发往南洋走的商船,在这里遇到风浪沉没——船上的货物可能有好几百件。" 沈万舟当夜就带人返回沉船地点。这一次他带了绳索和铁钩,让石头和阿福轮流下水。他们用了一天一夜,从那条宋元沉船里打捞出了六十三件青瓷——有碗、盘、瓶、罐,还有一只几乎完好无损的刻花大瓶。每一件都用油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搬上小船。 六十三件龙泉青瓷。按郑氏的估价,保守价值三万两白银以上。 这笔天降横财一下子把他们的困境翻了过来。 周文清在账册上记下这笔收入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好字。他算了一笔账:三万两银子够买十条新福船,够在望月礁上建一个永久性据点,够让所有弟兄吃上半年——甚至够贿赂一个知府级别的官员。 但沈万舟没有急着花这笔钱。他让人把青瓷藏在望月礁最深的石洞里,用礁石堵住洞口。这笔钱是底牌,不是流水。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台风过后的第二十天,外面的消息开始陆续传进来。 洪承畴的水师搜了十五天,搜遍了鬼牙礁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岛屿和暗礁。他们到了鬼牙礁——看到了被烧毁的棚屋和废弃的码头。洪承畴判断"匪首已逃",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但水师出海的消耗太大,台州和宁波两个卫所的将领开始叫苦。赵文华在绍兴行辕里等得不耐烦,催洪承畴速战速决。 洪承畴被迫收兵。他上了一道奏折,声称"鬼牙礁匪巢已毁,匪首逃窜外洋,正在追缉"。赵文华把这道奏折转呈朝廷,算是交了差。 但洪承畴没有放弃。他在奏折的最后一行写道:"臣请留任浙江,继续追缉逃犯,至海疆平定之日方休。" 这行字让沈万舟在望月礁上读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洪承畴不是那种打了败仗就收手的人。他会等。等到下一次机会来的时候,他会再咬上来。 "他不会等到下一次了。"沈万舟对郑氏说。"赵文华来了之后,洪承畴有了朝廷的支持。如果赵文华不走,洪承畴就一直在。" "那就要让赵文华走。"郑氏说。 "怎么让一个钦差走?" 郑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万舟意料之外的话:"钦差也是人。人都有价。" 沈万舟看着她。郑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你的意思是——" "赵文华来浙江不是为了剿匪。他是来捞钱的。如果我们能让他觉得剿匪不如收钱——他就会自己转向。" 沈万舟想了很久。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以前他贿赂的都是小官——知府、推官、吏员。钦差大臣是另一个级别的猎物。这种人的胃口大得能吞下一头象,而喂饱一头象的代价,可能是把自己整个吃进去。 "让我想想。"他说。 那天夜里,沈万舟一个人坐在望月礁的最高处。月光照在环礁的水面上,波纹像碎银一样闪烁。他想起了马老三。马老三如果在,会说什么? 老头子大概会吧嗒着嘴说:"大海上的事,赌得起就上,赌不起就跑。最怕的是又想赌又想跑——那就两头都落空。" 沈万舟看着月亮。月亮很大,低低地挂在海平面上,像一盏灯笼。 他做了决定。 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