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暗探被关在鬼牙礁最深处的石洞里。那地方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洞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苔。沈万舟让人在洞口加了两道木栅栏,又安排了四个弟兄日夜轮守。 他没有审那个探子。 不是审不出来——周文清有办法让石头开口。但沈万舟想要的不只是一张嘴里的情报,他想知道的是洪承畴的网到底织了多大。一个人嘴里的东西是死的,但他来的路线、经过的关卡、接触过的人,这些都是活的。 他让马老三沿着那条舢板来的方向倒推了三天航程,在鬼牙礁西南四十里的一处荒礁上找到了一个补给点——半袋咸鱼、一坛淡水、一块油布。油布底下压着一张路引的存根,上面盖的是台州海禁衙门的暗戳。这说明这个探子从台州出发,走的是外海暗线,中途至少在一个地方补给过。 "他不是一个人。"沈万舟对周文清说,"台州到鬼牙礁外海四百多里,一条舢板走不下来。中间一定还有人接应。" 周文清推了推眼镜,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如果我们把这个人审了,洪承畴就会知道我们抓了他的探子。他会换一套人马来。如果我们不审,放长线钓大鱼——" "不是放长线。"沈万舟打断他,"是断线。把这个探子关死在这里,让洪承畴以为他在路上出了事。然后我们趁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办了。" 周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们得快。" 第一件要办的事是景德镇。 朴东秀上次运回来的十二箱青花瓷虽然卖了好价钱,但那是零售的价。山田屋在那霸港把瓷器转手卖给日本商人时,一箱净赚四百两白银。但如果沈万舟能直接在景德镇建立长期供货渠道,把中间所有环节都攥在手里,利润还能再翻一倍。 问题是景德镇不比泉州。泉州港鱼龙混杂,私商混在正经商人堆里没人分得清。景德镇是官窑重地,厂卫林立,一个朝鲜籍的大汉跑来大批量买瓷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沈万舟决定自己走一趟。 周文清坚决反对。"你是被悬红三千两通缉的人。你走进江西地界就是走进棺材。" "三千两的画像连我亲娘都认不出来。"沈万舟把那张洪承畴贴出的通缉画像拍在桌上。画上的人方脸阔鼻、胡须浓密,和他本人瘦削的面孔相去甚远。洪承畴的人显然只凭口述画了像,没见过他本人。 "可你一旦在景德镇暴露——" "我不会暴露。"沈万舟说,"我扮成跑单帮的瓷器贩子。小本生意,买两三箱中档货。谁也不会注意。真正的大单子,让朴东秀在暗处接。" 他停了一下,又说:"另外,郑氏跟我一起去。她娘家在长乐有旧交,长乐离景德镇不远。万一有事,她能找到人帮忙。" 周文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沈万舟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二月十二,沈万舟和郑氏扮作一对走街串巷的瓷器贩子夫妻,从鬼牙礁出发,走海路到福州,再从福州溯闽江而上,经南平转入江西境。一路上郑氏穿粗布袄裙,头上包着蓝花布帕子,活脱脱一个小户人家的媳妇。沈万舟背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件样品瓷和一杆秤。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郑氏对福建的山路了如指掌——郑和舰队的后人在福建留下的不止是海图,还有一条条只有内人才知道的山间捷径。这些路是当年郑和船队在福建候风时,水手们往返于港口和补给点之间踩出来的。 走了八天,他们到了景德镇。 景德镇比沈万舟想象中大得多。沿河两岸窑场密布,烟囱像竹林一样竖着,日夜不停地冒着青灰色的烟。街上到处是推板车运瓷坯的工人、挑担子卖釉料的商贩、以及操着各地口音来进货的客商。镇子中央有一条瓷器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从几文钱的粗碗到几十两一只的青花瓶应有尽有。 沈万舟先在街上转了两天。他不是在看货,是在看人。他发现镇上的窑场分两种——官窑和民窑。官窑是给宫廷烧瓷的,管理极严,外人靠近都难。民窑则是私人开的,虽然也受官府监管,但松紧全看窑主和当地县衙的关系。真正的好货不在官窑——官窑的瓷器全进了京——而在几家大民窑里。这些民窑的窑头都是祖传的手艺,烧出来的瓷器不比官窑差,甚至更好,因为官窑用的是统一的配方,而民窑各有各的秘方。 沈万舟盯上了一个叫"廖记窑"的民窑。窑主姓廖,五十多岁,祖上三代烧瓷。他的窑场在镇子东边的河湾处,规模不大,只有四座窑,但烧出来的青花瓷胎薄如纸、釉色如玉。沈万舟在廖记窑的铺子里看了一圈,挑了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碗,翻过来看底款——没有款识,但碗底的修胎痕迹极为工整。 "这只碗多少钱?" 铺子里的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两银子。" 沈万舟没有还价。他买了那只碗,又在镇上住了一天。第二天他直接找到廖记窑的后门,敲开了窑主廖师傅的家门。 廖师傅正在院子里试釉。他看到一个陌生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家出的碗,眉头微微一皱。 "廖师傅,"沈万舟把碗递过去,"这只碗的釉色用的是麻仓土加祁门石,对不对?" 廖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麻仓土是景德镇最上等的制瓷原料,但产地在几十里外的山中,一般人不会知道配方。沈万舟这句话是从一个老船工那里听来的——那个老船工早年运过瓷土。 "你是谁?"廖师傅问。 "跑船的。"沈万舟说,"常年在海上走。我手里有路子把瓷器卖到南洋去。价码是国内的十倍以上。我想跟廖师傅谈一笔长期的生意。" 廖师傅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来找他谈生意的人,但"卖到南洋去"这句话在这个年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海禁。 "我不问你的名,也不问你的船从哪里来。"廖师傅最后说,"我只问一件事——你能不能保证每个月都来拿货?我的窑不能空烧。" "能。"沈万舟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每批货的款识不要落廖记。我要白胎。" 白胎就是没有款识的素瓷。这样即使货物被查到,也追溯不到廖师傅头上。廖师傅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预付多少?" "三成定金。每批货交割时结清尾款。" 廖师傅伸出手。沈万舟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一个是在窑火旁磨出来的,一个是在缆绳上磨出来的。 当天晚上,沈万舟在客栈里把白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郑氏。郑氏坐在窗边,手里展开一张她自己绘制的航线图。 "如果瓷器从景德镇走水路到福州,再从福州出海到琉球——这条线太长,中间经过的关卡太多。"郑氏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不如走鄱阳湖入长江,到镇江转往松江府,从松江外海直接走琉球航线。松江那一片海域水浅礁多,巡检船不常去。" 沈万舟看着那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段水路的关卡。松江府比镇江更靠海,从松江出海就是东海,直插琉球航线的中间段。这条路他没走过,但郑氏的海图上有标注——郑和舰队当年从太仓刘家港出发时,走的就是这条线。 "松江有没有人接应?" "有。"郑氏说,"太仓有个姓王的船行,是我父亲当年的旧识。他不做走私,但他手下的船工有几个是跑外洋出身的。只要银子到位,装几条船从松江出海不是难事。" 沈万舟在灯下铺开纸,把整条贸易线从头到尾画了一遍:景德镇瓷器→信江→鄱阳湖→长江→松江→外洋→琉球那霸→山田屋→日本白银。回程:日本白银→琉球→南洋香料→大明。 一个完整的三角。 银子从日本流出,在琉球换成瓷器,瓷器在日本卖出天价产生更多银子;这些银子又流向南洋购买香料,香料运回大明散卖换成铜钱和银两,再用银两在景德镇订下一批瓷器。三个点循环转动,每一圈都在增值。 "这就是你说的三角贸易。"沈万舟看着那张图,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兴奋。 郑氏点了点头。"但这只是货的路。还有一条路更重要——人的路。朴东秀在琉球,你在松江,周文清在鬼牙礁,林永昌在马尼拉。四个人四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中转站。只要有一个点断了,整个环就散了。" 沈万舟收起图纸,折好放进贴身的油布袋里。他看着窗外景德镇夜空中密密麻麻的窑火,像一片倒挂的星河。 "不会断的。" 第二天一早,他和郑氏分头行动。郑氏北上太仓联络王家船行,沈万舟留在景德镇与廖师傅敲定第一批订单的细节。朴东秀则在福州等候接应——他负责把廖师傅出的货从景德镇经水路运到松江。 三天后,沈万舟带着三十箱青花瓷的订单离开了景德镇。他没有走原来的路,而是换了一条更偏僻的山道,经徽州府转入浙江,再从温州外海乘船回鬼牙礁。 回到鬼牙礁时已是三月初。周文清在码头上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比走之前更凝重。 "出事了。"周文清把一封信递给他。信是马老三从温州带回来的,信封上没有落款,但沈万舟认得这笔迹——是泉州那个帮他们安排出船的福建本地船主写的。 信只有三行字:泉州海禁衙门换了新官员。上任第一天就查了码头上的三家商行。其中一家跟我们有过来往。 沈万舟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福建那条线也开始不安全了。洪承畴的手虽然伸不进福建,但福建自己的海禁衙门也不是吃素的。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环礁外面灰蒙蒙的海面。景德镇的路打通了,松江的路在谈,三角贸易的骨架已经搭了起来。但骨架是骨架,肉还没长全。而现在,连他们赖以喘息的福建那条腿,也开始被人从底下抽板凳了。 "周文清,"他头也不回地说,"把'护商银'的账册拿出来。我要加一笔。" "加给谁?" "泉州。" 周文清没再多问。他转身往账房走的时候,沈万舟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让朴东秀常驻琉球。从今以后,琉球那边的事交给他一个人管。他不用回来了——人回来容易,路回来难。让他就在那霸扎下来,替我看住东边那个口子。" 周文清愣了一下。朴东秀常驻琉球,意味着他和小棠就要分开了。小棠今年十五,正是需要人陪的年纪。但沈万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去跟朴东秀说。"周文清叹了口气。 沈万舟独自走到礁石最高处,面朝东方。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扑在脸上。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货源有了。通路有了。人有了。银子有了。唯一没有的,是安全。他每走一步,洪承畴就跟一步。他每开一条新路,洪承畴就断一条旧路。这场猫鼠游戏不能一直这么打下去。他得找到一种办法,让洪承畴不是追不上他,而是不想追他。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那种办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