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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银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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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舟在马尼拉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原本打算卖掉丝绸就返航——船队在海上多停一天就多烧一天的伙食。但林永昌说了一句话,让他决定留下来。"你在马尼拉卖掉的只是丝绸,但你在马尼拉能买到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金矿。" 第一天,林永昌带他去了西班牙人的商馆。那是一栋石砌的二层楼房,在全是木屋的马尼拉城里格外扎眼。铁皮门、玻璃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西班牙商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银戒指。 西班牙人拿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银币的一面铸着一个戴王冠的人头,另一面是复杂的家族纹章。沈万舟拿起这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看,用牙咬了咬——成色极好。 "这叫比索。"林永昌低声说,"西班牙人在美洲挖银矿铸的。含银量八成五,比我们大明的银锭纯得多。现在整个南洋都在用这种银子做买卖。" 沈万舟把银币放回柜台。他脑子里在飞速计算:一枚比索重七钱二,八成五的含银量就是六钱一纯银。而大明市面上流通的银两掺假严重,真正足色的银锭少之又少。如果他能用大明货物换比索,再运回大明——这种银子可以在任何一个钱庄直接按成色换铜钱,比市面上流通的绝大部分散碎银两都值钱。 "他有多少?" "你要多少?" 沈万舟扭头看向林永昌。老华商嘴角挂着一丝让价码涨起来的笑容。沈万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商业世界里,信息就是钱。西班牙人在美洲挖出了山一样多的银子,他们需要丝绸、瓷器、茶叶,而大明却在海禁,不让商船出海。这中间的巨大缺口,谁先走通,谁就能把两个世界连起来。 "我要的不只是银子。"沈万舟说,"我要路。从马尼拉往东、往西、往南——所有的路。" 林永昌收起折扇,认认真真地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见过无数来马尼拉碰运气的明商,大多数人只关心一件事——这一趟能赚多少。但这个人不一样,他在看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那你得先建一个情报网。" 从那天起,沈万舟开始在马尼拉布置他在海外第一个情报点。 他在港口区租了一间小店铺,招牌上写着"万记杂货",由两个鬼牙礁的老兄弟留守。店铺表面上卖的是从大明运来的杂货——针线、瓷器、纸扇、茶叶——但实际上,它的唯一功能是收集信息。马尼拉进出的每一条船来自哪里、载着什么货、价格多少,全被一一记录在册,由下一趟船送回鬼牙礁。店铺门板后面贴了一张手绘的大表格,用炭笔记着七种商品的每日价格: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白银、珍珠、硫磺。两个月后表格上出现规律——季风转向时价格波动最大,而每艘大帆船到港后银子汇率会突然跳一次。 周文清起初觉得这是浪费钱。可当他看到沈万舟从琉球、马尼拉、爪哇收拢回来的三份价单同时铺在账台上比对的时候,那张一向冷静的脸霎时绷紧了。 "马尼拉一匹丝绸的价比泉州高三十三倍。爪哇的胡椒运到琉球翻八倍。但日本石见白银在琉球的换价只有大明银锭的四分之一。"周文清从算盘上抬起手指,"你在琉球把丝绸换成日本银,再把日本银运到马尼拉换西班牙比索——然后用比索在爪哇收胡椒——回大明,一趟货至少走三程交易。利润不是三十倍,是四十五倍以上。" 沈万舟按住了桌沿。三角贸易的雏形第一次被数字完整描了出来,郑氏站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沈万舟在林永昌的引荐下会见了更多人。从马六甲来的香料商,从暹罗来的米商,从爪哇来的珍珠贩子,甚至还有一个自称从印度来的缠头商人——那人带着肉桂和丁香,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跟林永昌讨价还价。沈万舟虽然听不懂,但他让人把所有对话都记了下来。 语言是不通,但价格是通的。他第一次发现,海上的生意本质上不是"卖东西",是"搬东西"——把甲地便宜的东西搬到乙地贵的地方。信息快一步,利润就多十倍。比银子更值钱的,是知道哪里缺什么。 一个月后,船队准备返航。 沈万舟在马尼拉采买了回程的货物——不是带银子回去,而是带了一船南洋特产:胡椒三百斤、丁香一百斤、苏木两百斤、珍珠八十颗。这些东西在大明本土稀罕得紧,胡椒一斤能卖出五两银子的高价。回程的船走得更快。东北季风变成了侧风,再加上郑氏已经把去程摸熟的航线标注得清清楚楚,返程只要逆推就可以。第十三天,船队安全回到了鬼牙礁。 沈万舟踏上码头,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小棠飞奔过来的身影。她瘦了,但眼睛亮堂堂的,手腕上那串贝壳手链被磨得光滑发亮。"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半哭腔。沈万舟抱起她,转了一个圈,然后把一颗最大的珍珠塞到她手里。 "给你的。" 南洋回来的货物在台州、宁波、温州三地秘密分销,用了半个月全部出手。净利又翻了近一倍。周文清在自己的账册上写下总账的时候笔尖都在发抖。沈万舟不是一次暴富。 他在打造一个系统。 与此同时,洪承畴在台州海禁衙门里收到了他的眼线送来的第七份报告。前六份报告的措辞都是"正在追查螺壳岛余党踪迹""尚无确切情报""疑已转移至外海",而第七份换了行文——"近日台州海货行市面上,忽有大量南洋胡椒与丁香暗售。溯源不得,疑系螺岛余党自远海新路归来。" 洪承畴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桌上摊着的是陈半山案的全部卷宗,旁边压着赵四娘的验尸格目——"咬舌而死,死状极惨"。椅背上永远搭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官服。每一次他觉得那个叫沈万舟的小子快要冒头,每一次他收紧手里的网,每一次网绳还没攥牢就被一刀划开。上一次是在螺壳岛。再上次是他们把人从大狱里活生生拽走。这一次,是胡椒和丁香无声无息地进了台州城门,而他的探子直到货散完了才闻到味儿。 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海图上画了三条粗重的红线——每一条都在标记着那个他从没亲眼见过、却早已熟悉的对手。他放下笔,吹干墨迹,然后写了一份加急公文。 "臣台州府海禁巡检使洪承畴谨奏:近查浙江海上有走私商队公然远航,勾结倭寇余孽,私通外番,致倭患难靖海疆不宁。恳请圣裁,准调水师全剿。" 这份奏折被快马送往京城。 他不知道的是,奏折还没出浙江,就已经有沿途驿站的人把他上奏的消息抄录了一份,火速送往周文清安插在绍兴府的联络人手里。 与此同时,沈万舟并不知道风暴正在酝酿。他从南洋回来后几乎没怎么休息,就投入了下一阶段的布局。他把山田屋从琉球请到了鬼牙礁——这是鬼牙礁第一次接待外国商人。 山田屋上岛的时候,所有人都偷偷盯着他看。他那剃了一半的月代头、宽大的和服、腰间的短刀,在鬼牙礁这群大明水手眼里实在怪异。但沈万舟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白银。 密室里,山田屋把一块银锭放在桌上。银锭上刻着"石见"两个字。 "石见银山今年的产量又提高了。"山田屋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数字,"这个数。但日本国内铜钱不足,大额交易全用白银反而不便。大明恰好相反——铜钱流通充足,白银紧缺。我们可以做一笔大生意。" "你的意思是——" "用你们的丝绸和瓷器换我们的白银。一匹丝绸在日本京都可以换同等重量的银子。而从日本把银子运到大明,银子本身又升值三成。"山田屋笑眯眯的,"双重利润。" 郑氏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石见银山的白银从日本哪个港口出海最安全?" 山田屋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一个女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博多。九州博多港。但你们大明的船不能去——那里有日本水军巡逻。我的船可以把白银运到琉球,你们的船在琉球接货。" "好。"沈万舟没有犹豫,"从下个月开始,每月一船丝绸去琉球,换日本白银。" 山田屋走后,周文清又在算盘上拨拉了很久。算出来之后,他看着沈万舟说:"如果白银贸易能稳定每月一船,半年之内,我们的资产可以翻五倍。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丝绸货源不够。" "找徐敬堂。" "徐敬堂已经被洪承畴查封了。" 沈万舟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货源被断的滋味。他在海上的路越走越宽,但岸上的路却越来越窄——洪承畴像一条狗一样咬着他的脚后跟。 "去江西。"沈万舟说,"绕过浙江的丝绸商,直接去景德镇,找做瓷器的人。丝绸断了一条线,就用瓷器补。" 他向郑氏借了海图——图上标注着景德镇通往鄱阳湖的水路。这是一条内陆航路,不归海禁衙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