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马老三翻了黄历,说这天宜出行,忌诉讼。沈万舟说他不在乎黄历,只在乎风向。十月的东海吹的是东北季风,从鬼牙礁南下吕宋正好顺风。顺风就能快,快就能省粮食和水,省了粮食和水就能带更多货。 船队一共五条船。最大的那条三桅福船是陈半山留下的遗产。另外四条是稍小些的海船和沙船,分别装着徐敬堂的三十匹丝绸、岛上积存的一批瓷器、一些日用杂货,还有最重要的东西——粮食和水。去南洋的航线从没有人走过,按郑氏估算单程要二十天,他必须备足来回两个月的口粮。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沈万舟去找了小棠。小棠在鬼牙礁的伙房里帮工,十岁的她已经学会熬鱼粥、缝补衣服、腌咸鱼。她比在沉沙村时瘦了,但也结实了,眼里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安然取代。 "哥又要出海了?"小棠头也不抬,手还在往鱼身上抹盐。她对这个已经习惯了。 "嗯。这次去得远一些,去一个叫吕宋的地方。" "吕宋在哪里?" "很远。一直往南走,走到看不见岸的地方。"沈万舟在她身边坐下,"小棠——" "我会等你的。"小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就像在螺壳岛一样。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沈万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长大了。不是慢慢长大的,是在经历了爹死、娘亡、两次逃难之后一夜间就长大了。他把一个用贝壳穿成的手链放在小棠手边——那是他自己磨的,每个贝壳都用砂石磨得光滑如珠。"带上它,就当我在你身边。"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了。 小棠把贝壳手链戴在手腕上,继续往鱼身上抹盐。她没有哭,她知道哭了会让哥哥放心不下。 十月初八,东风正劲。 五条船排成一字纵队驶出鬼牙礁的环礁口。沈万舟站在福船的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岛上最高处那根旗杆下站着的十岁的女孩。离得太远,他在船头看不清妹妹的脸,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头面向南方的无边大海。 郑氏掌舵。这副舵和罗盘只有她和马老三两个人碰过。行前她在海图上手绘出一条红线,标注了沿途十二个补给点——其中六个是实际能停的荒岛或暗礁浅湾,另外六个是空点,万一偏航可以临时使用。出了外海之后,所有船降半帆以减少船队之间的距离。郑氏每隔两个时辰爬上桅杆顶端用牵星板观测星位,然后在海图上用炭笔记录位置。沈万舟跟在她身后学——他学得很快。他发现在海上的时候,郑氏比任何人都更冷静专注,就好像她生来就应该在海上。 航行了五天之后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外洋。这里的海和内海完全不同——海水深得发黑,浪头高得像一堵堵移动的墙。风也不再是温柔的东西,是能把人从甲板上扯出去的怪兽。船队在浪谷和浪峰之间挣扎,每一次起落都让人觉得船要散架。有船员吐得趴在船舷上起不来,有人跪在甲板上向妈祖祈祷。 郑氏依然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你不怕?"沈万舟抓着缆绳蹭到她旁边。 "怕风浪的人不配看海图。"她头也不回,"跟我爹走过两次远海。第一次我也吐得稀里哗啦,他给了我一块姜含着,说在船上只有两种人——活着的人和死着的人。活着的人不吐,不是不难受,是顾不上。" 沈万舟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姜片塞进嘴里,辣味直冲天灵,却把胃里那股翻腾硬压了回去。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晕过船。 航行第八天,望哨发现了异常。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三个黑点,速度很快。沈万舟拿起望远镜——这是从琉球那趟回来之后山田屋送的礼物,西洋货,看得比肉眼远得多。望远镜里,他看到了他所担心的事。三条船,船身窄长,船头尖翘,船帆是黑色的。是海盗。 "所有人就位。"沈万舟放下望远镜,声音稳定得出奇。经历了父亲被杀、海上漂流、劫狱逃生之后,他对恐惧已经产生了某种抗体。也许不是抗体,只是怕过了头,就不怕了。 五条商船上能打的不过三十个人。对方三条海盗船少说五六十人,船轻速度快,要是正面冲突根本没有胜算。 "南边十里有一片环礁。"郑氏看了一眼海图,"跟龙王牙一样,水下全是暗礁。只有一条水道能过——但图上只标了个大概位置,准确入口我得现找。" "你能进去,他们也一定能追进去。"周文清皱着眉头,这次他也跟船来了——他不放心沈万舟第一次跑远航。 "不是要进去。"沈万舟盯着海图,"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想进去。到环礁入口附近,我们散开五条船往不同方向跑。海盗追我们只能追其中一条。剩下的四散而走,绕到环礁背面集合——换郑氏领航去找。" "那被追的那一条呢?"周文清的声音绷得很紧。 沈万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船舵上。 "我来开被追的那条。"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郑氏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只是把环礁入口坐标和水深刻度快速抄在一张纸条上塞到他怀里,然后跳上了旁边的接应舢板。 五条船在环礁入口外围突然散开。海盗愣了一下,随即对中间那条福船发起了追击——福船最大,一看就是主船。沈万舟掌舵,马老三在他身边操帆。福船冲入环礁腹地,礁石在船底左右一尺尺滑过。海盗的三条船紧随其后。沈万舟双眼始终没有离开海面——水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碧绿,那是水越来越浅的信号。 "收帆!"他猛喝一声。 福船在一个急弯处打横停住。紧追在后的第一条海盗船来不及减速,船头撞上了一块冒出水面的暗礁。碎木和帆布在空中打开,人影落水,海面上溅起一片。第二条海盗船想躲,撞上了旁边的另一块礁石,龙骨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一样清晰。第三条海盗船在两块礁石之间搁浅了——船底被卡住,动不了。 海盗头子站在搁浅的船头,破口大骂。他叫黑龙,是南海一带有名的悍匪,在吕宋到满剌加的航线上劫了不下二十年。他的声音在环礁里回荡:"下回别让我逮到你——" 沈万舟站在船尾,拱手行了个礼。不是挑衅,是尊重——在海上,能用脑子解决问题的对手,都应该被尊重。 "在下沈万舟,往后这条航路还要劳烦黑龙当家的挪一挪——一成利,换你不再劫我的船。" 黑龙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先是一阵沉默,紧跟着一串粗粝的笑声:"一成利?哈哈——我倒要讨教讨教,你这个明商敢不敢再靠前一步说话!" 沈万舟没有靠前。他只是把一个小木桶推下海。桶里是十匹丝绸——正好是一成。木桶顺着水流漂向海盗船,那只从搁浅船帮上伸下来的黑手一把扣住了桶沿。 六天后,五条船在那片环礁的背面重新集合。没有损失一条人命。四散的船由郑氏领航在天黑后借着月光收拢,一条不落。搁浅的海盗也早已趁退潮脱困离开,但十匹丝绸和那个木桶却留在礁石上被他们带走了。 天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福船上多了一面黑旗——不是海盗旗,是黑龙派人送来的。在海上,挂了这面旗就代表默认了"交过买路钱"的协议。 船队继续南下,又航行了六天。第十六天的清晨,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陆地——陆地!"望哨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哑了,几近嘶喊。 沈万舟爬上桅杆,用望远镜看过去。那是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岸上是成片成片的椰子树,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屋顶——不是大明的灰瓦,而是用棕榈叶和竹子搭成的异域建筑。 马尼拉。 船队驶入马尼拉湾的时候,沈万舟看到了一艘悬挂着奇形怪状旗帜的大船——那不是大明的旗,也不是日本的旗,更不是琉球的。旗面上绘着复杂纹章,船侧开了两排黑洞洞的炮口。郑氏告诉他,那是西班牙人的克拉克帆船,从地球的另一端来。 林永昌的商会码头就在湾的左侧。码头是用整根整根的原木搭建的,上面建有十几间吊脚楼,挂着大红灯笼。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码头上,远远就朝福船挥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丝绸长衫,腰间别着一把折扇,满口闽南腔的大嗓门隔着半个码头都能听见:"半山公的人——半山公的人来啦!" 船靠岸的那一刻,沈万舟踏上吕宋的土地。 三十匹丝绸在码头上被当场开箱查验。林永昌的手摸过那些丝绸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货都见过,但一匹上好的江南丝绸在吕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马尼拉城的贵妇都会为他抢破头。 "你要多少?"他抬起头看着沈万舟,比之前更加认真。 "信上说是市价的三十倍。"周文清在旁边补充。 "三十倍是之前的价。现在是——三十五倍。"林永昌用力挥了一下折扇,像是在截一桩板上钉钉的买卖。 那批丝绸最终以市价三十五倍的价格被林永昌的商会全数收购。扣掉给徐敬堂的成本和黑龙的一成买路钱,净利超过一万两千两白银。 一万两千两。 沈万舟听到周文清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当夜,林永昌在马尼拉的中华会馆设宴款待沈万舟一行。会馆是一座融合了大明和当地风格的大房子,正厅里挂着一幅关公像,前面供着香火。满座宾客中有来自广东的茶商、福建的瓷商、浙江的丝绸商,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穿着鲜艳服饰的南洋本地富商,甚至有两个戴着圆檐帽、留着大胡子的西班牙人。 一个西班牙人端着一杯红酒走到沈万舟面前,用生硬的闽南语混着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林永昌在旁边翻译:"他说——你们大明有全世界最好的丝绸,却把自己锁在围墙里,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情。" 沈万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想说——我们不是锁在围墙里,是朝廷把我们锁在里面。但他没说。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这一次倒的是西班牙人手里那瓶带着橡木桶味的红酒——朝对方举了起来。 他喝了。 从今往后,他也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