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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染渔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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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八年,三月。 浙江台州府沿海有一个叫沉沙村的小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世代以打渔为生。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树下常年坐着补网的老人和捡贝壳的孩子。从村口往东走百来步就是海,海水灰蓝灰蓝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 沈万舟那年十八岁。 他爹沈大江是个渔夫,家里的船是全沉沙村最小的一条——三尺宽,丈二长,连个棚子都没有。晴天晒脱皮,雨天淋成落汤鸡。但沈大江手稳,眼尖,总能找到鱼群。每次出海回来,船底都铺满了银光闪闪的带鱼和黄鱼。 可打到鱼有什么用呢? 海禁。 这两个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人的命。 渔船不能出远海,只能在岸边三十里内活动。三十里内能有什么?年年打,月月打,鱼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村东头的王老三去年冬天出海三天,只捞回来半筐指头大的杂鱼,气得差点把船烧了。 那天黄昏,沈万舟在院子里劈柴。他娘在灶房熬粥,米只有半碗,加了半锅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妹妹沈小棠蹲在一旁剥贝壳——这是他们唯一能吃到的肉,指甲盖大的小蛤蜊。 "哥,你说海那边是什么?"沈小棠抬头问他,嘴角沾着沙粒。 沈万舟一斧头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道。爹说海那边还有海,海那边还有山。"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看看?" 为什么不去? 因为朝廷不让。 沈万舟没有回答。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十六岁的少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天擦黑的时候,沈大江推门进来了。他脸色不太对。 沈大江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太阳穴凹陷,颧骨突出,常年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如树皮。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一种沈万舟从未见过的光——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 "收拾东西。"沈大江压低声音,"今夜有船。" 沈万舟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爹,什么船?" "别问。收拾东西,带上小棠。" 他娘从灶房冲出来,脸色煞白:"你疯了?上次李瘸子被抓去打了四十大板,腿都打断了!" "李瘸子上次运了一船,卖了三十两。"沈大江咬牙切齿,"三十两!我们打一辈子鱼也攒不了三十两。"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万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码头上的浪拍岸。他知道爹要干什么——私盐。 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私盐是死罪?可是—— 可是不打鱼,又有什么活路? "我去。"沈万舟放下斧头。 沈大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黑风高。 沈大江带着沈万舟摸到村外三里的一片乱石滩。石滩上已经等着三个人了:一个瘦高个叫徐瘸子——其实他腿没事,只是走路有点跛;一个五大三粗叫刘二虎;还有一个是沈万舟认得的,村里的教书先生周举人——说是举人,其实连秀才都没考上,识得几个字罢了。 五个人推着一条平底沙船,趁着夜色悄悄出海。 海上起了薄雾。沈大江掌舵,沈万舟趴在船头看航线。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四周黑得像是被扣在锅里。只有海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船行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点灯火。那是一条大船。 靠近了,沈万舟看见大船上有七八个人,个个腰间别着刀。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瘦脸男人,大船上有人操着福建口音问:"哪路的?" "沉沙村。盐。"徐瘸子答应。 "多少?" "一石。" "二十两。" "上回还二十五两!" "上回是上回。现在查得紧。" 沈大江和徐瘸子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成交。" 麻袋搬来的时候,沈万舟伸手摸了一把——盐粒粗粝,带着海水的咸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盐也可以闻起来像血。 回程的时候起了风,浪头高了起来。 小沙船在浪尖上颠簸,五个人都不敢出声。沈万舟死死抱着船舷,手指抠进木板里。海水打在身上,冷得像刀割。 "前面有灯!" 刘二虎的叫声在风里抖得不成人声。 沈万舟抬头,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片火把。火把像一条火龙,从海岸线上蜿蜒而来——是海禁衙门的巡丁。 "散货!散货!"徐瘸子慌了,抓起一袋盐就往海里扔。 "住手!"沈大江喝住了他,"来不及了!把盐藏在舱底,上面盖渔网!" 五个人手忙脚乱。沈万舟把渔网铺开,盖住舱底的盐袋,又在上面撒了一把鱼鳞和碎贝壳。沈大江把舵一掰,船头对着岸边驶去。 "什么人!" 岸上有人喊,火把的光映亮了巡丁身上的青色号衣。沈万舟看见带队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按着腰刀,眼神不善。 沈大江站起来,声音尽量平静:"打渔的。" "打渔?半夜三更打什么渔?" "大人,白天风大出不去——" "搜!" 两个巡丁跳上船,掀起渔网。沈万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巡丁翻了翻,踢了两脚渔网,转身回去:"大人,只有鱼。" 沈大江和徐瘸子同时舒了一口气。 那胖子盯着沈大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走吧。" 船靠了岸。沈万舟刚踏上沙滩,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那一刻如果被查出来,船上五个人都得死。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亮了。 沈大江把盐藏在地窖里,用干草盖好。 "明天我去卖掉。"徐瘸子说,眼睛红红的,像是烧了一夜的炭。 沈万舟睡不着。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横梁。他听见娘在隔壁低低地哭,听见小棠在睡梦中呢喃,听见海风穿过墙缝呜呜地响。 这是他第一次走私。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刀头舔血。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去吗? 会。 因为没有别的路。 三天后,盐卖出去了。一石盐卖了二十两银子。沈大江分了五两,剩下的四个人各得三两七钱五分。 沈大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把银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摸。 "买米。"他说,"多买些。" 他娘却不敢要:"这银子……烫手啊。" "烫什么手!"沈大江把钱拍在桌上,"这是我们拿命换的。" 那天晚上,沈万舟吃上了一场饱饭。白米饭,不是粥。还有一条清蒸黄鱼,撒了姜丝,是他娘下了狠心做的好菜。 沈大江喝了半壶酒,脸涨得通红。他开始跟沈万舟说到那些他从不敢说的事。 "你知道海那边有什么吗?"沈大江喷着酒气,"有瓷器、有丝绸、有茶叶。我们大明的东西在海外比金子还贵。那一船瓷器出去,换回来的银子能把这村子买下来。"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去?"沈大江哈哈大笑,"因为朝廷怕。怕百姓出了海就不回来了,怕海外的人打进来,怕——怕他们自己管不住。" 他笑完了,忽然沉默下来,盯着灯花看了很久,轻轻地说了一句:"万舟啊——海很大。" 沈万舟记住了这句话。他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记住了。 事情坏就坏在第二次。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徐瘸子又带来了消息:这一次是两石盐,收货的是松门卫的一个富商。价钱更好——三十两一石。 沈大江犹豫了。他娘哭着劝他不要去,说上次是老天保佑,再来一次怕要出事。 但三十两太诱人了。三十两,能在村里盖一间青砖瓦房,能用上两年不用愁。 "最后一次。"沈大江说。 还是那五个人,还是那条小沙船,还是那个月黑风高的夜。 但这一次,岸上等着他们的不是巡丁。 是海禁衙门的兵。 火把像一座火山一样在沙滩上炸开来。三十多个人,刀出鞘,弓上弦。为首的是巡检使洪承畴。 "拿人!" 沈万舟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就看到他爹被三个兵丁从船上拽下来,一棍子打在膝盖上。 沈大江闷哼一声,跪倒在沙滩上。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是谁告的密?是谁? "私运盐货,违禁出海。"洪承畴的声音比海水还冷,"按大明律——斩。" 沈万舟疯了。 他抄起船桨就往上冲,被徐瘸子死死抱住:"别送死!别送死!" 这一句"别送死"救了沈万舟的命。 官兵没有追他。他们在洪承畴的指挥下押着沈大江、周举人、刘二虎、徐瘸子走了。沈万舟站在沙滩上,像一具被抽去了魂的稻草人。 三天后。 沉沙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搭起了刑台。 沈大江被五花大绑押上来。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大腿上的棒疮已经化脓,散发出腐败的臭味。他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神却亮得吓人。 洪承畴在宣判。沈万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盯着父亲的脸,只想记住这张脸。 刽子手举起了刀。 沈大江忽然大喊:"万舟——" 刀落下来了。 沈万舟没有闭眼。他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滚到他的脚边。他看见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天。 血溅了他一身。 他听见娘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娘扑向了海,人群一片混乱——等人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沈万舟一手抱着小棠,一手拖着被海水泡得肿胀的母亲,跪在父亲的无头尸身前。 他没有哭。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所有的一切——恐惧、愤怒、悲伤、恨——都堵在胸口,堵成了一块铁。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刑场散了。 村里人帮忙把沈大江的尸体抬到了后山,草草埋了。他娘的尸体也埋了,埋在他爹旁边。两个土堆,连块墓碑都没有。 沈万舟跪在坟前,一直跪到天黑。 小棠在他身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天之内没了爹娘,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沈万舟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死。他要活下去。 天黑透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山路上走来。 那个人走到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三根香,插在土堆前,点燃了。 "沈兄弟——"那个人叹了口气,"我一来就看到这个。" 沈万舟抬起头,借着香烛微弱的光,他认出了这个人——陈半山。 陈半山,他爹的老朋友。在他爹生前的某一天,这个人来过他们家,吃了顿饭,喝了一壶酒,和他爹聊了整整一夜。 "……陈叔。" 陈半山看着沈万舟的脸。少年的脸被血和泪糊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不尽的火。 "跟我走吧。"陈半山说。 沈万舟没有问去哪里。他抱起小棠,跟着陈半山上了路。 身后,沉沙村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摇晃。海潮声一波一波涌来,像是有人在为死去的人哭,又像是在为新的人送行。 少年走了。 那个叫沈万舟的渔村少年,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沉沙村。 海很大。他要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