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在两秒内评估了局势。 六名武装人员。武器不明——但从作战服的装备挂点看，至少有近距离动能武器。密室空间狭小，二十平方米，纠缠探针占了一大半。他和姜梦瑶没有武器，只有工具包里的扳手和螺丝刀。 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束藤，"贺正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没有数据晶体你无法操作探针。你也知道暴力夺取会导致你和联合政府彻底决裂——到那时候你连'回答'的合法性都没有了。" "合法性？"束藤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贺正先生，你认为在这个时刻，合法性还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东西吗？量子之墙在衰减。五十年——也许更短。当墙消失的时候，法律能保护人类吗？" "不能。但法律消失之后，你也不能保护人类。" 束藤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是某种近乎欣赏的注视。 "你说得对。所以我不想用武力。" 他向身后的武装人员做了个手势。六个人中走出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设备——量子扫描仪。 "我只需要复制数据晶体的内容。"束藤说，"原始数据你带走，复制件给我。探针——" "探针你不能动。" "探针我暂时不动。"束藤点头，"但我需要扫描它的完整结构图。有了结构图和数据，我可以在别处重建一台。" 贺正的心沉了一下。束藤没有在争夺实物——他在争夺知识。知识一旦被复制就无法收回。给他数据等于给他修复墙的能力，也等于给他打开量子通道的能力。 但他别无选择。 "姜博士。" 姜梦瑶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打开防震盒，取出六块数据晶体，一块一块地交给束藤的人扫描。每块晶体的扫描持续了大约两分钟——量子数据密度极高，复制需要时间。 在扫描第四块的时候，贺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束藤站在密室入口，背靠着墙壁。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左手不自然地按着腰间的作战服口袋。口袋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形状。 贺正认出了那个形状——他在联合政府深空研究所的装备清单上见过。便携式量子纠缠激发器。小型的，功率不高，但足以在短距离内建立一条量子纠缠链路。 束藤不仅在复制数据——他在用激发器实时把数据传送给密室外面的接收者。 也就是说，即使贺正拒绝交出数据晶体，束藤也已经通过扫描获取了部分内容。 贺正装作没看到。 扫描结束后，姜梦瑶将六块晶体收回防震盒。束藤的人完成了探针的结构扫描。 "感谢你的配合。"束藤说。他转身走出密室时停了一步，"贺正先生，我建议你尽快去柯伊伯带。量子之墙不会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柯伊伯带？" "因为手记第三页标注了量子节点的坐标。而我——"束藤在门口侧过身，让武装人员先通过，"我也要去。只不过我们的目的不同。你要修复墙。我要打开通道。" "你会毁了一切。" "也许。但也许——我会拯救一切。"束藤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恢复了寂静。贺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们走。"他说。 --- 从静海基地撤离的过程比贺正预想的狼狈。 束藤的穿梭机停在南面的着陆坪，贺正的停在北面。两架穿梭机之间相隔三公里——在月球表面，这个距离意味着至少四十分钟的步行。 他们不能走直线。贺正选择了一条绕行路线，沿着基地外围的陨石坑边缘移动，利用地形遮挡头盔灯的光芒。月球背面的低重力让行走变得省力，但也让每一步都变得不稳定——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他在放我们走。"姜梦瑶走在贺正身后，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有了数据的复制件和探针的结构图。他不需要我们了——至少现在不需要。放我们走比扣留我们更省事。而且——"贺正跳过一个半米宽的裂缝，"他可能还在跟踪我们。" "你怎么知道？" "他腰间有一个量子纠缠激发器。扫描数据的时候他在实时传输。现在他可能已经在我们身上做了标记——量子层面的，我们检测不到。" 姜梦瑶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天眼-7。数据晶体里的内容我们还没完全分析完——束藤只复制了数据，但分析需要时间。他不懂双轨笔记法的注解部分——那是喻明哲独创的编码方式，只有你和我能解读。" "你是说——数据晶体里的某些关键信息用双轨笔记法加密了？" "不是加密。是编码。喻明哲的研究习惯——左半边写公式，右半边写注解。公式可以被任何懂量子物理的人读懂，但注解需要理解他的语言学框架。束藤虽然是他的学生，但他研究的是物理部分。语言学部分——" "是我研究的部分。"姜梦瑶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紧张。"所以数据晶体中的注解部分，束藤暂时读不懂。" "对。这给了我们时间。" 他们到达穿梭机时，贺正检查了机身——没有被安装跟踪器的痕迹。但量子层面的标记不同，它可能附着在穿梭机的金属表面上，肉眼看不到。 "先起飞。出了月球引力圈再想办法。" 穿梭机点火脱离月面。贺正手动操控飞行轨迹，没有使用标准航线——标准航线意味着可预测的路径，意味着容易被拦截。 "设定目的地。"导航AI问。 "天眼-7。但先做一个引力弹弓——绕月球背面一圈，借力改变方向。" "绕月弹弓将增加四十三分钟飞行时间。" "执行。" 穿梭机在月球上空划出一道弧线，利用月球引力改变方向后朝L2点飞去。贺正看着导航屏上的轨迹线，思考着下一步。 数据晶体中的内容需要完整分析。手记第三页关于量子之墙的详细描述还需要结合密室墙壁上的公式网络来理解——但他们没有时间回去抄录墙上的内容。 "姜博士，你能凭记忆重建密室墙上的公式网络吗？" 姜梦瑶想了想。"大部分可以。我在密室里看了两天，用脑记了关键部分。但有些细节——特别是公式之间的连接关系——我需要纸笔来还原。" "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还原。" 穿梭机在虚空中飞行。月球在身后渐渐变小。贺正看着前方的星空，思考着一个问题—— 束藤说他也要去柯伊伯带。但束藤的目的不是修复墙，而是打开通道。这意味着束藤需要在量子节点使用探针——而真正的探针还在静海基地。 束藤有探针的结构图。他可以重建一台。但重建需要时间和资源——新黎明的资源虽然充沛，但建造一台高精度量子设备不是几天能完成的。 "我估计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窗口。"贺正对姜梦瑶说，"束藤需要至少三个月来重建探针。在这三个月里，我们需要——第一，完整分析数据晶体；第二，找到一种修复墙的方法，不需要打开量子通道。"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需要在束藤之前到达柯伊伯带。" 姜梦瑶看着导航屏上的距离数字——从天眼-7到柯伊伯带，即使以最快速度飞行，也需要至少四十天。 "四十天。"她念出这个数字。 "对。所以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穿梭机继续飞行。身后，月球的静海基地在黑暗中沉默。密室里的公式网络、纠缠探针、喻明哲的痕迹——一切都在那里等着，但已经不再安全。 而束藤——那个好奇心比恐惧大的男人——正在某个地方，用喻明哲的知识准备走喻明哲警告过不要走的路。 贺正握紧了操纵杆。 三个月。四十天。两个数字在他脑海中交织。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