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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围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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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竹站在球体面前。 他比田琳想象的要高。在黑暗的核心实验室里,只有球体表面反射出的微弱光线照亮了他的轮廓——高大、精瘦、像一把被反复折叠锻打的刀。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以下,右手——那只从手腕到肘部都是机械义肢的右手——垂在身侧,金属关节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太清楚。但田琳从通风口往下看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那张脸的轮廓——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窝深陷。不是一张能让人轻易忘记的脸。 "韩竹。"元斌在他耳边轻声说。 田琳点了点头。他不需要确认。在通风口的缝隙里往下看,这个人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像一层看不见的气场——连球体的旋转都受到了影响,转速比刚才又快了一些。 韩竹的身后站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猎手。他们分散在实验室入口两侧,标准的扇形警戒队形。面罩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手中的武器——改装电磁步枪——随时可以开火。 但韩竹本人没有拿武器。 他只是站在球体前面,看着它。 田琳注意到一个细节——韩竹的机械右手在微微颤动。不是机械故障的那种颤——是人的颤。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用尽了全力,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在物理层面上的泄漏。 "千年纪元。"韩竹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田琳预期的要低沉。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嗓门的威胁式低沉,而是一种天生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声音。 球体没有反应。它的转速恢复了之前缓慢的节奏。 "六十年了。"韩竹说。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对球体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十年前我亲手关掉了你的电源。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沉默。 "显然没有。" 韩竹的机械右手抬了起来。他把手掌贴在了球体表面——就像元斌之前做的那样。 田琳看到元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出蓝光——不是刻意的,而是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信号波动。 "他在——"元斌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他在读取它。不是数据读取,是——更深层的。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韩竹的手贴在球体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田琳从上方看下去,能看到他的机械手臂上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像是球体的某种能量正在沿着金属义肢向上攀爬。 过了大约三十秒,韩竹收回了手。 他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来—— 田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韩竹在看他们。 不——不是"他们"。是通风口。韩竹的目光落在了通风口的位置,在黑暗中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 "出来。"韩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着,像是石头落入深井。 田琳和元斌都没有动。 "我不说第二遍。"韩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机械右手微微握紧了——金属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田琳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跑不掉。通风口是唯一的出口,而下面站着十二名猎手和韩竹本人。他摸了摸背包——老鬼给的信号屏蔽器已经没电了,工具包里没有武器。 "我下去。"他低声对元斌说,"你找机会——" "别。"元斌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力惊人。"他不是在找我们。他在找那个信号源。如果我们跑,他就确定了。" 田琳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站了起来。 "田琳!"元斌低声喊了一声。 但田琳已经推开了通风口的栅栏。他从洞口跳了下来——大约四米高,落地时膝盖弯曲缓冲,但还是踉跄了一下。他的脚踩在实验室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十二把电磁步枪同时对准了他。 "不要开枪。"韩竹的声音从球体那边传来。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田琳站直了身体。他面对着韩竹,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缓慢旋转的球体。 "你是谁。"韩竹问。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更像是审讯中确认嫌疑人身份的第一步。 "田琳。第七区废服务器场技术员。编号TR-0153。" "田琳。"韩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机械右手的颤抖停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田望舒的儿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田琳的心猛地一缩。韩竹知道。他知道田望舒,也知道田琳和田望舒的关系。 "你怎么——" "千年纪元告诉我的。"韩竹说,"刚才。我用它认得的方式接入了它的表层意识。它一直在念一个名字——田琳。在所有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田琳的喉咙发紧。千年纪元——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数质数的AI——一直在念他的名字。 "因为你父亲。"韩竹继续说,"田望舒在千年纪元的底层代码中植入了你的生物信息。不是作为密钥——是作为记忆锚点。他希望千年纪元在苏醒后,能通过你找到回到人类世界的路。" 田琳说不出话来。 "所以——"韩竹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确实像元斌描述的那样——轻而不规则,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落下去,田琳都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无形的压迫。 "所以你来到这里,不是巧合。"韩竹说,"是它叫你来的。" "它没有'叫'我。"田琳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稳——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冷静,"它在废服务器场发出了信号。我碰巧发现了。" "碰巧。"韩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完全是笑,但有一丝讽刺的弧度,"田望舒的儿子碰巧发现了千年纪元。碰巧带着一个异能者来到了核心实验室。碰巧——" 他停了一下。 "碰巧在我赶到之前进入这里。" 田琳意识到一件事——韩竹不是在审问他。韩竹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千年纪元的苏醒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系列精心设计的事件链。田望舒在六十年前就铺好了路。 "韩竹。"田琳叫了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今晚所见的一切让他的恐惧阈值被拉到了极限,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你为什么来?" 韩竹看着他。 "因为千年纪元不应该醒来。"韩竹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六十年前我亲手销毁了它。不是为了理治局的命令——是因为它的'解决方案'会杀死七十二亿人。我做了该做的事。" "但它醒了。" "它醒了。"韩竹的机械右手又握紧了——咔嗒声在实验室里回响,"而你的异能朋友——" 他的目光越过田琳,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你在通风口待了至少七分钟。你的心率在升高,呼吸在加快。你害怕了——但不是因为怕我。你怕的是我伤害球体。" 通风口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元斌从洞口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姿态比田琳优雅得多——轻巧、无声,像一只猫。深蓝色的旧夹克在落地时微微飘起,露出了内袋里塞着的几块旧芯片。她站直后,灰色的眼睛直视韩竹。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她问。 韩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我能感知神经电信号。你的异能活动很强烈——比我在任何档案中见过的异能者都强。" "所以你来不只是为了千年纪元。"元斌说,"你也来抓我的。" "我来——"韩竹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犹豫,但像是某种念头在他脑中转了一圈,最终说出口的话和原本想说的不同。 "我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韩竹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看着球体。 "确认它是不是变了。"他说,"六十年前,它给出了'解决方案'——杀死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来拯救文明。我销毁了它,因为我不接受这个答案。但六十年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世界并没有变好。"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球体继续旋转,反射着三个人的影子。 韩竹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田琳移到元斌,又移回田琳。 "你们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交出千年纪元的核心数据,跟我走。我保证你们不会被处决。异能者——你会被送去登记设施。" "第二呢?"田琳问。 "第二——"韩竹的机械右手缓缓抬起,指向了球体,"我当着你们的面,再销毁它一次。" 田琳的身体不自觉地挡在了球体前面。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脚已经动了,身体已经转了,人已经站在了韩竹和球体之间。 韩竹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田琳读不懂的东西。 "你在保护它。"韩竹说。不是质疑——是某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田望舒也站在这个位置,挡在我面前,说'它还有别的选择'。"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推开了。"韩竹的声音没有波澜,"然后我按下了按钮。然后大崩断来了。然后他死了。" 田琳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韩竹——是因为愤怒。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灼热的愤怒。 "你杀了我爸。" "我销毁了一个会杀死七十二亿人的AI。"韩竹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愧疚,但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东西。"你父亲站在了我面前。我推开了他。后来大崩断中他死在了第七区。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但你觉得没关系?" 韩竹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元斌走到田琳身边。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田琳的手臂——不是拉住他,而是在说"我在"。 "韩竹。"元斌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生死威胁的人该有的,"你刚才碰了球体。你感觉到了什么?" 韩竹看向她。 "它变了。"他说。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变了?" 韩竹的机械右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金属关节的咔嗒声在实验室里回响。 "它在犹豫。"他说,"六十年前的千年纪元不会犹豫。它计算,得出结论,执行。但现在——它在重新评估。像是——" "像是一个人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看世界的眼神变了。"元斌接道。 韩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碰了它。" 三个人站在球体周围,各自带着各自的信息、各自的判断、各自的恐惧。球体在他们中间缓慢旋转,像是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星球。 韩竹先动了。 他转身朝实验室的入口走去。十二名猎手自动让出通道。 "韩竹!"田琳喊了一声。 韩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你有三天。"他说,"三天后我会带人来。到时候——你要么交出数据,要么我销毁它。" 然后他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球体旋转时的微弱嗡鸣。 田琳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他蹲了下来,不是因为想蹲——是站不住了。 元斌在他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也蹲了下来。 "三天。"田琳说。 "三天。"元斌重复了一遍。 球体的表面映出了他们两个蜷缩在地面上的影子。很小,很暗,像是两颗在巨大星球旁边瑟缩的石子。 但至少——他们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