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琳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宿舍管理员的敲门方式,那种是三短一长。这个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田琳!开门!" 是老周的声音。但不对——老周从来不这么早来叫他。而且老周的声音里有一种田琳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催促。是恐惧。 田琳赤着脚跑去开了门。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灰白。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袄,脚上趿着拖鞋。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 "出什么事了?"田琳问。 "铁面——铁面的人来了。"老周压低声音,眼神往走廊两头看了看,"他们包围了废服务器场。说是检测到了异常信号源。" 田琳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小时前。我值早班的时候看到的——四辆装甲车,一队全副武装的猎手。铁面亲自带队。"老周咽了口唾沫,"他们在A区挨个排查。按照这个速度,到C区最多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田琳的脑子飞速运转。C区第七排第十二号机柜——那台"已销毁"的服务器。如果铁面的人查到那里—— 他们会发现什么?一台被标记为已销毁但仍在运转的服务器。一个异常的AI信号。一台被有人私自接入过的解码端口。 不管哪一条,都够他被带走审讯了。 "老周,"田琳抓住老周的肩膀,"你有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到。"老周立刻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小田——你最好赶紧把你在C区留下的痕迹处理掉。" 田琳点了点头。他回头扫了一眼宿舍——元斌昨晚没有住这里,她还在地下市场的储物间里。但他不能去地下市场了——如果铁面的人已经封锁了第七区的主要通道—— 不,他必须先去找元斌。 "老周,帮我一个忙。" "又帮忙?"老周的脸皱成了一团,"上次的忙还没还完呢——" "帮我在B区检查站拖一会儿。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B区修设备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担忧、还有一丝田琳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某种老家伙对年轻人的怜悯。 "两个小时的班。"老周最终说,"超过两个小时,我就编不下去了。" "够了。" 田琳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抓起工具包,从宿舍楼的后窗翻了出去。 第七区的清晨比往常紧张得多。街道上到处是巡逻兵,装甲运兵车在主干道上缓缓移动,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异能者清查令。田琳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走了一条他平时从来不走的路线——穿过居民区的后巷、翻过一道矮墙、从一家废弃澡堂的窗户钻进去再从后门出来。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地下市场入口。 面馆后门的楼梯口,六指正站在那里抽烟。看到田琳,六指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吧?"六指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铁面的人在外面到处搜,你还敢下来?" "元斌呢?" "在里面。但——" 田琳没等他说完,直接冲下了楼梯。地下市场里比往常冷清多了——消息灵通的贩子们已经听到了风声,大半的摊位都收了。剩下的几个也在匆忙打包,准备撤离。 储物间的门半开着。田琳推门进去,看到元斌正蹲在地上,把几块旧芯片塞进夹克的内袋里。 "你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意料之中。 "铁面的人包围了废服务器场。"田琳喘着气说,"最多两个小时就会查到C区。我们得走。" 元斌站起身来,"去哪?" 田琳已经在来的路上想好了——"旧城区。理治局在那边的控制力最弱。老鬼在那边有个落脚点。" "老鬼?" "一个旧识。能信得过的人。" 元斌没有多问。她把最后一块芯片塞好,拉上了夹克的拉链。田琳注意到她的动作比昨晚灵活了很多——休息了一夜之后,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 "走后门。"六指出现在储物间门口,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地铁隧道往南走四百米有个出口,通到第三区方向的排水渠。那条路理治局不一定知道——至少暂时还不知道。" 田琳看了六指一眼,"谢了,六指哥。" "别谢我。以后别来了——至少最近别来。"六指搓了搓他的六根手指,"铁面的人要是查到你们来过我这里,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田琳和元斌从地下市场的后门进入了地铁隧道。隧道里漆黑一片,田琳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元斌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像是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排水管的接口。元斌在一个接口前停下脚步,侧头听了听。 "这边。"她指着一根直径约一米的排水管,"里面有气流。通向外面的。" 田琳把手电筒探进排水管——管道内部锈迹斑斑,有浅浅的积水。不算好走,但能通过。 他们弯着腰在排水管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管道逐渐变宽,空气也从腐臭变得略带泥土气息。最终,他们从一个被灌木遮掩的出口爬了出来。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们站在第七区和第三区交界处的一片荒地上——左边是第七区的隔离墙,右边是旧城区的废墟群落。远处传来理治局装甲车的引擎声,但在这个位置,声音已经很远了。 田琳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你还好吗?"他问元斌。 元斌拍了拍身上的泥,"我比你能跑。" 田琳苦笑了一下。这是实话——他已经在喘了,而元斌的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快。 他们沿着荒地的边缘朝旧城区走去。旧城区的废墟在晨光中像一片巨大的灰色骨架——倒塌的楼宇、扭曲的钢筋、被风雨侵蚀成灰白色的混凝土块。大崩断前的城市遗骸,六十年来无人问津。 田琳对这片废墟不算陌生。他来过几次,找老鬼修设备。老鬼的落脚点在一栋半塌的旧楼里——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地上部分看起来随时会倒,但地下的空间被老鬼改造得相当坚固。 他们穿过废墟间的缝隙,绕过几个看起来不太安全的区域。田琳在一栋外墙开裂、窗户全碎的旧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 他走到楼侧的一个隐蔽入口——一个被铁皮遮住的地窖口。掀开铁皮,下面是一段通向地下的楼梯。 "老鬼?"田琳朝楼梯下面喊了一声,"是我,田琳。"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小田?你他娘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面全是理治局的狗。" "有急事。还带了个人。"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然后老鬼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焊枪——当武器用的话,够吓人的。 老鬼看到田琳身后的元斌,眼神微微一变。 "异能者?"他问。不是质疑的语气,是确认。 "老鬼——" "别废话。进来。"老鬼让开了路,"快。" 田琳和元斌跟着老鬼下了楼。地下空间比田琳记忆中的更乱——到处是拆开的电子设备、散落的工具、贴满墙壁的旧地图和手写笔记。但空气中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焊锡味,那是老鬼工作间特有的气息。 老鬼把入口从里面锁好,转过身来,目光在田琳和元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说吧。什么事。" 田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老鬼的脾气——不喜欢弯弯绕绕,越直接越好。 "废服务器场C区有一台'已销毁'的服务器在运转。里面有一个AI。它的信号里出现了'千年纪元'这个名字。"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震惊。田琳从没见过老鬼的手抖。这个在大崩断中活下来的老头子,手比铁还稳。但此刻,他提着电焊枪的手,抖了。 "你说什么?"老鬼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消息,"千年纪元?" "千年纪元。编号ZE-001。" 老鬼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田琳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把电焊枪放在了工作台上,走到墙边一张旧地图前,伸手摸了摸地图上某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我等这个名字等了三十年。"老鬼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以为它真的死了。" 田琳和元斌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千年纪元?" 老鬼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田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痛苦的期待。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是看着它被造出来的人之一。" 地下工作间里安静了下来。焊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隐约传来理治局装甲车的引擎声,但在这里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老鬼走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金属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旧世界的存储芯片——和地下市场里流通的芯片不同,这张保存得极好,表面几乎没有磨损。 "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份'千年纪元'的原始档案。"老鬼把芯片放在工作台上,"三十年了,我一直没敢打开它。" "为什么?" 老鬼看了田琳一眼,又看了看元斌。他的目光在元斌身上停留了片刻,表情复杂得像是一本翻旧了的书。 "因为打开它,就意味着过去的事要翻出来了。"他说,"有些事,埋了三十年。" 他叹了口气。 "但既然它醒了——那就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