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那声音在空荡的厂区里撞来撞去,被断裂的钢架切成一片乱响,听不出到底来了多少人。田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工具包,另一只手去扶元斌。 "别动。"韩竹却开口了。他站在光柱里没动,只是侧了侧头,像是在听。那只机械的右耳后面,有一处极细的接口,此刻正微微发亮——那是理治局特别行动组的通讯窃听模块。"是蛇父的人。六个,三辆改装车。还有——"他顿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东边。理治局。一支小队,八个人,正往这个方向来。他们截到了蛇父车队的信号。" 田琳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蛇父在南,理治局在东。两拨人马,都冲着这座厂房来了。而他们三个——一个握着撬棍的技术员,一个烧得快烧穿的女孩,一个走两步就喘的老头——被夹在正中间。 "里面有没有别的出口?"田琳压着声音问元斌。 元斌闭着眼,脸白得像纸。"有。北墙塌了一个口子,通向后面的堆料场。但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堆料场是开阔地。一冲出去就暴露了。理治局的小队有热成像。" "那就只能守在里面。" "守不住的。"韩竹平静地说。他终于动了,那件黑风衣在昏暗里扫过一地碎渣,"这里视野太开阔,机柜的掩体也不够。蛇父的人有重火力,理治局的人有热成像和电磁枪。你们躲不过一轮交叉火力。"他走到厂房中央一根还立着的承重钢柱旁,抬眼扫了一圈坍塌的屋顶、垂下来的传送带、地上纵横的液压管,"但可以打。" 田琳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打。"韩竹重复了一遍。他伸出那只机械的手,握住了从半空垂下来的一截断裂传送带的钢缆,轻轻一扯,试了试韧性。"你们两拨敌人,互相之间也是敌人。蛇父想要数据,理治局想灭口——他们不会合作。让他们先撞上,我们才有缝可钻。" "你要帮我们?"田琳几乎不敢相信。 韩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说过,我来看纪元的选择对不对。"他说,"你们要是死在这儿,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厂房外,第一辆改装车已经冲进了厂区。刺耳的刹车声,车门被踹开的巨响,然后是蛇父手下那种半机械化的、金属摩擦般的吼叫:"搜!那女的一定在里面!蛇父说了,活的!" 几乎是同一时刻,东边的天空里,理治局小队的推进灯亮了——八道惨白的光柱,整齐地切开厂区的阴影,像八把手术刀。 "来了。"韩竹低声说。他把田琳和老鬼往一根倒塌的机械臂后面推,"你,带着他们,贴着西墙往北挪。挪到塌口那里,等我信号。"他看向元斌,"你——能撑住吗?" 元斌睁开眼。灰色的虹膜里,金光正在一点点聚拢。"我能。"她的声音有双重回响,"我能听见他们所有人的设备。谁的枪、谁的义体、谁的通讯器——我都能摸到。" "别硬来。"田琳急忙抓住她的手,"你的身体——" "田琳。"元斌反手握住他,那只手滚烫,却握得很紧,"这一次,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我们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田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恨自己知道她说得对。 蛇父的人先冲进了厂房。 六个半机械打手,端着改装的重型电磁枪,扇形散开。领头那个的整条左臂都是义体,枪就直接焊在小臂上。他们借着塌顶漏下的光扫视着满是废铁的厂房,脚步沉重,金属义肢踩在碎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出来吧!"领头的吼道,"蛇父说了,只要那女的!你们两个男的,交人,放你们走!" 没有人回答。 就在那六个人往厂房深处逼近的时候,东墙轰的一声被炸开了。 理治局的小队破墙而入。八个人,黑色作战服,头盔上的热成像镜泛着幽幽的红光,手里的电磁步枪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抬了起来。 两拨人马,在厂房里,猝然撞了个正着。 有那么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蛇父的领头打手最先反应过来,枪口调转,对准了理治局的人:"理治局的狗——" 话音未落,理治局小队长已经开了枪。 厂房里瞬间炸成了一锅沸油。电磁枪的蓝色弹道在空气里交织成网,打在钢架上迸出刺目的火花,打在机柜上炸开一蓬蓬碎屑。半机械打手的义体被击中,液压油喷溅出来,混着惨叫。理治局的战士动作精准、配合严密,但蛇父的人火力凶悍、悍不畏死。两拨人杀红了眼,谁都顾不上厂房深处那三个真正的目标了。 "现在。"韩竹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他动了。 田琳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能动得这么快。韩竹从阴影里窜出去的那一瞬,几乎化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他那只机械的右臂猛地一挥,攥住的钢缆带着断裂的传送带铁块,重重砸进了一名理治局战士的侧翼——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掀翻出去。紧接着,韩竹的身形一沉,滑进两拨交火的空隙里,一记肘击撂倒一个,一脚踹断另一个的膝盖,动作干净得像是在做一道早已算好答案的题。 田琳看得心惊肉跳。他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是理治局的刀——为什么在数据中心那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 "走!"韩竹在混战里回头,冲田琳低吼。 田琳猛地回神,拽起老鬼,扶着元斌,贴着西墙往北墙的塌口挪去。碎屑和火花在头顶乱飞,一发流弹擦着田琳的耳边打进墙里,激起一片粉尘。老鬼被吓得腿一软,田琳死死拖着他。 眼看就要到塌口,一个漏网的半机械打手忽然从侧面的机柜堆里冲了出来,义体手臂上的电磁枪已经抬起,正对着元斌。 "元斌!"田琳想扑过去,却隔着老鬼够不着。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 元斌抬起了手。 厂房里所有还带电的设备,在同一刻发出了尖锐的嗡鸣。那个半机械打手的义体手臂猛地一僵,接着,他小臂上那把电磁枪的电路"啪"地一声炸开,蓝色的电弧顺着他的义肢一路蹿上肩膀。他惨叫着倒下,整条机械手臂彻底死掉,像一段被烧焦的木头挂在身上。 不止是他。 那一瞬间,元斌把她能触到的东西,全都攥住又松开了——像是一只手,猛地攥紧,把厂房里半数敌人的义体和武器一起短了路。理治局的三支电磁步枪熄了火,蛇父两个打手的义腿锁死栽倒,连韩竹身边一个正要偷袭他的战士,头盔里的热成像也黑了屏。 那一下,为韩竹、为田琳三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 但代价立刻来了。 元斌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直地往下栽。田琳一把接住她。她的身子烫得吓人,嘴角,一缕暗红的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花。 "元斌!元斌!" "我……没事……"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那双灰眼睛里的金光疯狂地明灭着,像一台被逼到极限、随时会烧穿的机器,"走……趁现在……" 韩竹几步冲了过来,一把从田琳肩上接过老鬼,另一只机械的手臂几乎是拎小鸡似的,把踉跄的老头儿护到身侧。"塌口!快!"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北墙那个焦黑的塌口钻了出去,扑进后面开阔的堆料场。身后的厂房里,蛇父的人和理治局的人还在杀得难解难分,火光和爆响一浪高过一浪,像一座正在崩塌的、燃烧的坟墓。 就在他们钻出塔口的那一瞬,厂房里弽然传来一声暐哮。田琳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半个身子都是钢铁的身影,正站在厂房门口的火光里。是蛇父。他亲自来了,那双红着的机械眼在满厂的硭烟里扫来扫去,嘲子里喷出一句:“那个小妆子——别想跑!”但他身边的打手已经倒了一地,理治局的电磁弹道正朝他编过来。蛇父咆哮着缩回了掩体,他终究辍不出那道塔口。两拨人马杀红了眼,把彼此都当成了非杀不可的仇人,反倒把那三个真正的猎物,漏在了火网之外。 跑出堆料场,钻进一片废弃的原料仓库群,四个人才终于停下来。背后,那座燃烧的厂房里,杀声渐渐稀了下去——不知道是一拨人厕了另一拨,还是两拨人都活下来的不多了。无论哪种,都为他们换来了嗘息的时间。 田琳抱着元斌滑坐在一堵水泥墙下。元斌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里透青,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金光,还在固执地、微弱地亮着。 韩竹放下老鬼,蹲在元斌面前,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两根手指搭在她的颈侧。他能读神经信号——他闭上眼,感知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的神经在烧。"他睁开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田琳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烧。她这样用下去——" 他没有说完。 但田琳懂了。 那滴落在厂房尘土里的血,还有元斌越来越浅的呼吸,都在替韩竹,把那句话说完。 老鬼撑着膝盖挪过来,伏在元斌旁边看了半天,干瘦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把自己那件破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丫头……”他嗓子发哑,“田望舒那么个软心肠,现在又摊上这么个软心肠的。你们这一路人啊——”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有田琳看不懂的东西。 田琳抱紧了元斌。她轻得像一把快燃尽的灰,他甚至不敢抱得太紧,怕一用力,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