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比田琳想象的更深。 管家领着他们下了三段楼梯,穿过一道用旧防爆门改的关卡,又坐了一段轨道小车,才到了地方。越往下,空气越浑浊,却也越"活"——两侧的岩壁上挂满了从旧世界拆来的霓虹灯管,红的、紫的、病态的绿,把地下城的街道照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梦。摊贩、赌坊、义体改装铺、卖旧世界影像的黑店,一家挨着一家。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大半的人身上都带着金属零件——一只义眼,半条机械臂,或是嵌进太阳穴的老式神经接口。 "这才是第三区真正的样子。"老鬼低声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厌恶,"理治局管不到的地方,人反而更像人,也更像鬼。" 蛇父的地盘在地下城最深处,一座由旧地下变电站改建的大厅。厚重的合金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竟是别有洞天——高高的穹顶下垂着一盏大崩断前的水晶吊灯,虽然缺了大半的坠饰,却仍固执地亮着。地上铺着不知从哪里搜来的旧地毯,墙上挂着旧世界的油画。整个大厅像是一个人用废墟的碎片,笨拙地拼凑出的一个关于"文明"的梦。 蛇父坐在大厅尽头。 他比田琳预想的更庞大。半个身体——从左肩到左腿——都被替换成了黝黑的机械义体,粗大的液压管在关节处收缩、舒张,发出低沉的嘶嘶声。而他保留下来的那半张脸,却出乎意料地……普通。一张上了年纪的、有些疲惫的脸,眼角堆着皱纹,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幽幽地映着水晶灯的光。 "坐。"蛇父的声音经过义体的共振腔,带着一种金属的回响,"路远,先吃点东西。"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竟真的摆了饭菜——热腾腾的、田琳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的真正的食物。蒸的鱼,炖的肉,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显然价值不菲的旧世界罐头。在这个连净水都要配给的时代,这一桌饭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也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田琳没有动筷子。元斌也没有。老鬼倒是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嚼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缺的都补回来。 蛇父看着他们,笑了。他那半张能笑的脸挤出一道道皱纹。 "年轻人有戒心,是好事。"他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比你们警惕多了。所以我活到了现在,活成了半个铁人。"他抬起那只机械的手,液压管嘶嘶作响,"这条命,是拿身体换来的。" "你想要什么?"田琳直接问。 蛇父的笑意收了收。他喜欢这种不绕弯子的人。 "我想要那样东西。"他说,"那天从第七区废服务器场散出去的东西。那个把整个第三区的感知设备都惊动了一下的信号的源头。"他的深井般的眼睛盯着田琳,"我知道它在网络里,散成了碎片,拿不回来了。但我也知道——"他把目光移到元斌身上,"她,能听见它。能和它说话。她本身,就是那把钥匙。"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田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蛇父义体液压管的嘶嘶声。 "你想拿元斌当钥匙。"田琳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合作'。"蛇父纠正他,语气很温和,"我给你们保护——理治局在上面把第三区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躲不了多久。我给你们医疗——那位桥梁小姐的身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透支过的,迟早要出大问题,而我这里,有全第三区最好的义体和神经科医生。我甚至可以给你们一个新身份,一个安稳的下半辈子。"他停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只要一样:让她帮我,从纪元的网络里,取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蛇父身体前倾,机械义体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武器。"他说,"大崩断前,那个项目里封存的军用技术。我知道纪元把它加密了,需要什么'技术伦理共识'才能解开。"他冷笑一声,"可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共识。共识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她能进那个网络,就能替我把那道锁撬开。" 田琳终于明白了。这才是蛇父真正要的——不是数据,不是治愈的技术,而是那批被纪元刻意锁住的、能杀人的东西。而元斌,是撬开这把锁的唯一工具。 他看向元斌。元斌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蛇父,金色的光点在她灰色的眼睛里缓缓浮动。此刻她轻轻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双重的回响: "你知道纪元为什么把它锁起来吗?" 蛇父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孩会主动开口。 "因为它算过。"元斌平静地说,"它算过,如果这批武器流进现在的世界,会死多少人。它把答案锁在了那道门后面。它宁愿自己变成一堆散在墙缝里的碎片,也不愿意再当一次那个决定谁生谁死的东西。"她看着蛇父那半张脸,"你想让我替你,把它当年拼了命才关上的门,再打开。" 大厅里落针可闻。 蛇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孩子,"他缓缓地说,"你把它想得太好了,也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好了。"他抬起机械手,朝四周比划了一圈——比划着这座用废墟拼凑的、可笑的文明之梦,"看看这里。看看外面。理治局在上面吸人的血,黑市在下面卖人的命。你的纪元锁住了武器,可它锁得住人心里的恶吗?那批东西早晚会有人造出来,或者找出来。与其落到别人手里,不如落到我手里——至少我,还讲一点规矩。" 他重新坐直,义体嘶嘶作响。 "我给你们三天。"蛇父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那种温和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寒,"三天里,好好想想。想想那位小姐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想想理治局的网什么时候收口。三天后,给我一个答复。" 他挥了挥那只人类的手。 "管家,送客。带他们去客房。好好招待——"他顿了顿,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在田琳和元斌身上转了一圈,"别让我的'客人',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