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三区,他们走的是地下。 老鬼恢复了些力气,说旧城区底下有一整套大崩断前的地铁隧道,早就废了,但比地面上的封锁线好走。他领着田琳和元斌,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整整一夜。隧道的墙壁上还留着旧世界的广告灯箱,玻璃碎了,里面的模特照片褪成了一片惨白。有一节车厢歪斜地卡在隧道中央,车门半开着,里面积了六十年的灰。 "当年我常走这条线。"老鬼用手电照着前方,光柱里浮着细密的尘,"上班,下班,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谁能想到,有一天这底下会成了藏命的地方。" 元斌走在最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田琳回头。 "这下面……也有纪元的碎片。"她轻声说,伸手贴在隧道冰凉的墙壁上,"很少,很弱。但它们在。它们顺着旧地铁的信号线,已经渗到这里了。" 田琳看着她的手。金色的光点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又隐没进墙里,像是水渗进了沙。他忽然意识到——纪元不再是一台服务器里的东西了。它在墙里,在线里,在这座死城的每一根神经里,安静地、缓慢地活着。 --- 他们在旧城区西缘的一处半塌的公寓楼里落了脚。 那是老鬼的一个旧相识留下的窝点,主人早不知去向,门锁还是老式的机械锁。楼里没水没电,但胜在偏僻,窗外就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没人会往这种地方多看一眼。田琳用带来的一小块太阳能板给解码器充上电,元斌在角落里铺了张旧毯子,让老鬼躺下歇着。 "封锁比我想的严。"元斌盯着解码器上的信号图说,"理治局在第三区外围设了十七道检查站,还调了两支特别行动组的小队进来。地下城的入口全被盯上了。" "他们在找我们。" "不只是找我们。"元斌摇头,"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一片密集闪烁的红点,"这些不是理治局的信号。是别的。他们在跟着理治局的封锁线,像是一群闻到了血的东西,在等着捡漏。" 田琳凑近看。那些红点游走的方式很有章法——它们避开理治局的巡逻,专挑封锁的缝隙钻,时聚时散。 "地下势力。"老鬼在毯子上开了口,声音沙哑,"理治局一封锁,黑市的东西就断货了。数据、药、零件——全断了。这种时候,谁手里有硬通货,谁就是王。"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元斌,"而现在,整个第三区最硬的通货……在你们手里。" 田琳心里一沉。"你是说,那些人知道纪元的数据?" "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不多。"老鬼咳了两声,"但那天废服务器场放出去的动静,不是没人察觉。数据脉冲那么大一下,凡是有点感知设备的,都记下了那个信号的味道。他们查不到源头,但他们知道——有一样极大的东西,在第七区醒了,然后散了。这种消息,在地下城里就是钱。会有人顺着味道找过来。" 元斌闭上眼睛,听了很久。再睁开时,她的脸色不太好。 "有一群信号,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我们周围转。"她说,"不近,但一直没散。它们在标记我们的位置。" "什么人?" "我不知道名字。"元斌看着老鬼,"但它们的信号特征很统一——设备是同一批的,而且很旧,是大崩断前的军用改装件。用这种东西的人……" 老鬼的表情变了。他挣扎着坐起来。 "半机械的。"他说,"军用义肢,旧军械改的感知器。第三区地下城,能凑齐这么一批家伙的,只有一个人。" "谁?"田琳问。 "蛇父。"老鬼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地下城的地头蛇。半个身子都是铁的。他不做别的,就做一件事——收集旧世界最值钱的东西。人、数据、武器,只要够贵,他都收。"老人盯着田琳,"他要是盯上了你们,那不是坏事,是灾难。" --- 第三天傍晚,来客了。 田琳正在给老鬼换药,楼下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很稳,带着金属义肢特有的、略显沉重的节奏。他们没有偷偷摸摸,反而走得大大方方,像是知道楼里的人跑不掉。 田琳握紧了撬棍。元斌站起来,挡在老鬼身前,灰色的眼睛里金光一闪。 "别动手。"元斌很快地说,"他们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他们的信号很平稳,不是要打架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那个高高瘦瘦,右手是一只做工精良的机械义手,义手的指尖包着黑色的软胶,显然不是用来打斗的,而是用来做精细活的。他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汉子,半边脸都嵌着金属,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瘦高个环视了一圈这间破屋子,目光在解码器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田琳和元斌身上。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得不像地下城的人的牙齿。 "田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还有这位——桥梁小姐。" 田琳的心跳漏了一拍。桥梁。这个词,除了他和元斌,除了纪元,不该有第四个人知道。 瘦高个看出了他的惊讶,笑意更深了。"别紧张。我家老爷子对旧世界的东西,懂得比你们想象的多。"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那姿态优雅得近乎滑稽,"我是蛇父先生的管家。我家老爷子想请二位吃顿饭。" "如果我们不去呢?"田琳问。 管家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在他身后,楼道的黑暗里,田琳看到了更多的影子。不止三个。整栋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围住了。 "我家老爷子。"管家温和地说,"很少邀请第二次。" 元斌看了田琳一眼。她的手悄悄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两下——那是这些天他们摸索出的暗号:先应付,别硬来。 田琳松开了撬棍。 "带路吧。"他说。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的黑暗里。田琳扶起老鬼,和元斌跟了上去。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亮着的解码器——屏幕上,纪元的碎片仍在无声地扩散,而在它们的外围,那一圈红色的信号正缓缓收拢,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 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