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琼第二天一早去了醉仙楼。 不是去喝茶,是去等人。支莉说去找裴青,但山琼觉得与其满城乱找,不如守株待兔。裴青那种人,消息灵通,闲不住,醉仙楼又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他迟早会来。 果然,刚过巳时,裴青就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的宽背刀换了一把,刀鞘上没缠红绳,朴素了不少。进门的时候还在跟门口的伙计打招呼,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到山琼,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哟,锈剑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晚去了鸿运酒肆。"裴青大咧咧地坐下来,招手叫了壶茶,"洛阳城里没什么事能瞒过我。" 山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个人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还快。 "你一直在盯着我?" "不是盯着你,是护着你。"裴青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昨晚那个白衣人,你知道是谁吗?" 山琼摇头。 "我也不确定。"裴青端起茶杯,挡住嘴,"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白衣人每周四去鸿运酒肆,不是喝酒,是见人。他见的人来自京城,每次都带一封密信。密信的内容我查不到,但信封上的火漆印——是玄镜司的。" 山琼的眉头皱了起来。白衣人和朝堂有联系。 "还有一件事。"裴青放下茶杯,"你们昨晚从鸿运酒肆跑掉之后,那个白衣人没有追。他站在二楼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继续喝酒。" "笑了?" "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裴青看着山琼,"他不急。这说明他根本不担心你们跑掉。" 山琼沉默了。一个不担心猎物跑掉的猎人,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根本没把你当猎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山琼直截了当地问。 裴青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看四周——二楼这时候人不多,只有两桌食客,离他们都很远。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山琼,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完再决定信不信。" "你说。" "我不是游侠。"裴青说,"我属于一个叫'清议堂'的组织。" 山琼没听过这个名字。 "清议堂是江湖上的中立仲裁机构。"裴青解释道,"各门派有了纠纷,不好自己动手解决的,就找清议堂调解。堂里的人不偏不倚,只按规矩办事。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清议堂管了三十多年了。" "你来洛阳干什么?" "查剑阵的教室。"裴青不再绕弯子,"清议堂对'剑阵教室'的传说追踪了很久。三十年前那个找到教室的人——他叫伏岩——也是清议堂最先查到的。" 山琼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伏岩。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的那股气息微微动了一下。 "清议堂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剑阵不是普通的武功。"裴青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它只是杀人技,清议堂不会管——江湖上杀人技多了去了。但剑阵是一种能改写规则的力量。你想想,如果有人能改写天地之间的规则,那他就不只是对江湖有威胁,他对所有人都有威胁。清议堂有责任阻止这种力量落入任何一个人手里。" "所以你接近我,是清议堂安排的?" "是。"裴青没有狡辩,"清议堂得知有人在找教室之后,派我来洛阳调查。我在醉仙楼遇到你,不是巧合——我已经跟了你三天了。" 山琼回忆了一下那几天的经历。他确实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 "你跟得很紧。" "职业习惯。"裴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要说清楚——我接近你不只是为了任务。铜驼巷那晚你帮支莉挡住帮派打手,我在屋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你的剑法虽然粗糙,但底子非常扎实,而且你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什么?" "直觉。"裴青说,"你在打斗中的判断——什么时候挡、什么时候引、什么时候进——全靠直觉。这种直觉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清议堂里有句话:'剑可练,意不可练。'你有剑意的根骨。" 山琼不知道什么剑意不剑意。他只知道劈柴。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加入清议堂?" "不完全是。"裴青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木牌是黑漆的,上面刻着一个"议"字,背面有一行小字,山琼看不太清。 "这是清议堂的令牌。"裴青说,"堂主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裴青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原话,"'故人之后,当以诚待之。剑阵之事,非一人可决。若愿同行,持牌来见。若不愿,亦不相强。'" 山琼拿起木牌翻了翻。做工很精致,但除了"议"字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 "堂主知道我?" "他知道你师父。"裴青的表情变得微妙,"你师父——支道然——三十年前是清议堂的人。" 山琼的脑子转了几转。支道然。支莉说过,她师父就是支道然,二十年前离开燕山支家。而山琼的师父也叫支道然——同一个人。 "我师父是清议堂的人?" "不光是'人'。"裴青竖起一根手指,"他是清议堂的创始成员之一。三十年前,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建了清议堂。其中一个人后来进了朝堂,一个人留在了江湖。进朝堂的那个人——" "是谁?" 裴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玄镜司吗?" 山琼点头。玄铁令,暗卫,追杀支莉的那些人。 "玄镜司的暗卫统领,叫钟离。"裴青说,"他师父和你的师父是同门。" 山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师父从来没提过什么同门、什么清议堂、什么玄镜司。但师父说过一句话——"找到那间教室。"现在看来,这句话背后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 "清议堂的档案。"裴青把木牌收回去,暂时替他保管,"堂主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拿。山琼,我跟你说句实话——清议堂内部对剑阵教室的事有分歧。" "什么分歧?" "一派认为应该找到教室,销毁里面的东西,不让任何人得到那种力量。另一派认为应该找到教室,掌握那种力量,用它来维持江湖的秩序。"裴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堂主属于前者。但有些长老属于后者。" "那你呢?" "我?"裴青笑了笑,"我只是个跑腿的。但我的想法是——力量这东西,谁拿着都会变。不如毁了干净。" 山琼看着裴青,试图判断他说的话有几分真。裴青的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但山琼在洛阳待了这些天,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越坦荡的人,越可能藏着东西。 "你说堂主知道我师父。那他知道我师父死了吗?" "知道。"裴青的笑容消失了,"堂主收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他走在他自己的前面了。'" 山琼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堂主似乎很了解师父——比他自己还了解。 "裴青。" "嗯?" "你刚才说清议堂追了伏岩三十年。伏岩现在在哪?" 裴青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但清议堂判断,如果剑阵教室的传说再次浮现,伏岩一定会出现——因为他是唯一找到过教室的人,他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 "这个——"裴青摊了摊手,"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醉仙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午饭的时辰到了,食客们陆陆续续地上楼,划拳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山琼站起身。 "我先走了。"他说,"你的话我需要想想。" "行。"裴青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清议堂的大门对你开着。你师父是清议堂的人,你天然就是我们的朋友。" 山琼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裴青。" "嗯?" "你说堂主属于'销毁'一派。那些属于'掌握'一派的长老——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裴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至少目前不知道。" 山琼没再说什么,下了楼。 他走出醉仙楼,站在大街上。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背锈剑的年轻人站在酒楼门口发呆。 山琼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半块。师父留给他的半块。裴青说师父是清议堂的人,钟离的师父和师父是同门,伏岩三十年前就找到了教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近,真相就越模糊。 他抬头看了看天。洛阳的天是灰蓝色的,不像青屏山的天那么干净。 "师父,"他在心里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胸口的那股气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与此同时,醉仙楼二楼的裴青目送山琼走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他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折子把纸条烧了。 纸灰落在桌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裴青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他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神里有一种山琼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豪爽,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 "堂主,"他低声自语,"您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但他比您说的更简单,也比您说的更危险。" 没有人回答他。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