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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遇支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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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巷一别之后,山琼在洛阳城里又待了五天。 他没有刻意去找支莉。师父说过,该来的人不用找,不该来的人找到了也没用。他每天照旧去南市搬货,赚几个铜板买馒头吃,晚上回客栈研究师父留下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没什么变化。青白色,温润,刻着一个残缺的"剑"字。他试过在油灯下看、在月光下看、在水里泡着看,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倒是胸口那股气息越来越不安分了。 以前只在打斗的时候涌动,现在白天搬货也会忽然闷一下,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山琼试过运功引导它,但那股气息不听使唤,来无影去无踪,完全无法控制。 第五天傍晚,山琼搬完最后一趟货,坐在南市街边的石阶上啃馒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山琼正看得发呆,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 支莉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市井女子。如果不是她腰间那柄窄剑和左手腕上隐隐泛光的剑纹,没人会把她和那个雨夜里的冷傲女子联系起来。 "你倒是沉得住气。"支莉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离他隔了一尺远。 "你不是说'问完了就走'吗?"山琼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支莉看了一眼馒头,没接,"我来找你,是因为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 "玄铁令。"支莉压低了声音,"我查到了——追杀我的那些暗卫佩戴的玄铁令,不是玄镜司直接派的,而是有人通过玄镜司借调了暗卫。" 山琼皱眉,"借调?朝堂的人还能借调暗卫?" "不是朝堂的人。"支莉的目光变得锐利,"是一个江湖人。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玄镜司的某个中层,借了一队暗卫来追杀我,目的是抢剑谱残页。" "你查到那个人是谁了?" 支莉摇头,"但我查到了一条线索。那个中层上周在洛阳城西的'鸿运酒肆'见了一个人。我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在洛阳有几个眼线。他们看到那个人穿着白衣。" 山琼的心跳快了一拍。白衣。 支莉灭门那夜,那个杀她全家的人,也是白衣。 "你确定?" "眼线只看到了背影,但衣裳确实是白的,一尘不染,料子很贵。"支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已经查了三天,那个人每周四会去鸿运酒肆。明天就是周四。" "你想去?" "我一定要去。"支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但我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动手,我可能跑不了。" 山琼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 "酉时。" "行。" 支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山琼。" "嗯?" "谢谢你那天晚上救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出来需要很大的力气,"不是为了客气。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人可以谢。" 然后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南市的人群里。 山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面还有搬货磨出的茧子。胸口那股气息又涌了一下,比白天任何一次都强烈,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热感。 他按了按胸口,自言自语:"你急什么?" 气息没有回应。 第二天酉时,山琼准时到了城西的鸿运酒肆。 鸿运酒肆比醉仙楼小,只有两层,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门口挂着红灯笼,酒旗上写着"鸿运"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描的。山琼到的时候,支莉已经在酒肆对面的巷子里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夜行衣,窄剑斜挎在背后,左腕上缠了一条布带,把剑纹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冷,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看到了吗?"山琼靠到她身边,朝酒肆的方向看。 支莉努了努嘴,"二楼靠窗那桌,穿白衣的。" 山琼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面容看不太清楚,但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如松,桌上放着一壶酒,他正自斟自饮,动作从容优雅。 "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坐在一楼门口那桌,扮作食客。"支莉说,"那是他的护卫。我观察了一个时辰,护卫的武功不弱,至少是江湖二流好手。" 山琼打量了一下那个护卫——三十来岁,精壮,腰间鼓鼓的,藏着兵器。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警觉,眼睛每隔几秒就扫一遍周围。 "白衣人呢?看得出武功深浅吗?" "看不出。"支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他坐在那里像是在喝酒,但我总觉得他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气息太稳了——稳到不像活人。" 山琼又看了白衣人一眼。就在这时,白衣人忽然放下酒杯,转头朝他们藏身的巷子看了一眼。 隔了二三十丈的距离,山琼却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直接锁定了。那种感觉就像冬天被人往脖子里灌了一瓢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胸口那股气息猛地炸开。 不是涌动,是炸开。像一团被压缩了很久的火,忽然找到了出口,沿着经脉四处乱窜。山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手按在了锈剑的剑柄上。 "走!"支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巷子深处。 "他发现我们了?" "不确定。但不能赌。"支莉的脚步很快,但路线很清晰——她显然提前踩过点,知道哪条巷子通向哪里。 两人刚拐过两个弯,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整齐而迅速,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在追踪猎物。 "是那个护卫带的队。"支莉的声音变得急促,"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楼里还有他的人!" 山琼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出现了四五个黑影,速度极快,正在迅速缩短距离。 "前面有条河。"支莉说,"过了河是废弃的书院,我之前在那里藏过东西。地形复杂,他们不好追。" 两人跑出巷子,眼前是一条丈把宽的小河。河水不深,但很急,哗哗地流着。支莉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山琼跟着跳入河中。冰冷的水没到腰间,两人蹚水到了对岸,浑身湿透。 废弃书院就在河对岸不远的地方。围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屋子只剩下框架,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月光照进来,地上斑斑驳驳的。 支莉带着山琼穿过院子,钻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烂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这里暂时安全。"支莉靠着墙喘气,左肩的伤口又裂了——她一路上强忍着,到了这里才露出痛苦的表情。 山琼撕下自己的衣角,递给她,"包一下。" 支莉接过布条,单手重新包扎伤口。月光从破窗子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唇发白,但眼神仍然很亮。 "你刚才怎么回事?"她一边包扎一边问,"你身上那股气息——我感应到了。在巷子里的时候,它忽然变得很强烈。" 山琼愣了一下,"你能感应到?" 支莉抬起左手,把腕上的布带解开了一点。月光下,她手腕上的剑纹微微泛着银色的光。 "这是支家血脉的印记。"她说,"能感应剑阵之力。你身上那股气息,虽然不是剑阵,但和剑阵有某种……共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可能藏着某种和剑阵有关的东西。"支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 山琼摇头。师父从来不提这些。他只教山琼劈柴、练基础剑术,以及一句话——"找到那间教室。"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支莉把布带重新缠好,"但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个白衣人很强。非常强。你刚才感应到了吧?他看了我们一眼,你身上的气息就失控了。这说明你的本能比你更清楚他的深浅。" 山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的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身体在告诉他"危险"。 "他是不是就是……" "灭我全家的那个人?"支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不敢确定。但无论是也不是,他都在追剑谱残页。这说明他知道地图的事,而且他想要。" "那就不能让他拿到。" "当然不能。"支莉从怀里摸出那张剑谱残页,在月光下展开。绢帛上的线条和符号在银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那些纵横交错的路径,确实像是一张地图的一部分。 "你看这里。"支莉指着残页右下角的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圆形的标记,中间有一个"剑"字。 山琼凑过去看,忽然愣住了。那个"剑"字——和他玉佩上刻的"剑"字,笔法一模一样。 "你认出来了?"支莉看着他。 "我的玉佩上也有这个字。"山琼从衣领里拉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残页旁边对比。月光下,玉佩上的"剑"字和残页上的"剑"字笔法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支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看着玉佩,又看看残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你师父把玉佩给你,不只是让你找到教室——玉佩本身就是地图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这张地图有三层。"支莉把残页收好,声音变得急促而清晰,"第一层是绢帛上的线条,标的是路径。第二层是玉佩上的'剑'字——它是地图的钥匙,也是定位的标记。第三层……我还不确定,但我觉得需要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看到。" "两块?"山琼皱眉,"可我只有半块。" "另一半在别人手里。"支莉看着他,"你师父应该告诉过你。" 山琼摇头。师父什么都没说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废弃书院里安静极了,只有虫鸣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形状。 "明天,"支莉忽然开口,"我要去找一个人。裴青。" "那个游侠?" "他不是普通游侠。"支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那天在醉仙楼,他提到'棋子活了'——这句话不是江湖传言,是三十年前那个找到教室的人亲口说的。知道这句话的人不多。他既然知道,就说明他有来路。" "你信任他了?" "我不信任任何人。"支莉回过头,目光冷冽,"但我需要他手里的消息。找教室这件事,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山琼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他对江湖的事一无所知,对剑阵更是一窍不通。他能做的就是跟着、看着、学,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挥剑。 "那明天我去找他。"山琼说。 "一起去。"支莉走回桌边,在破桌上摊开绢帛残页,借着月光继续研究那些线条,"你现在回去,明天一早到醉仙楼碰头。" 山琼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支莉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残页,眉头微蹙。她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削出来的,但月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些硬线条变柔了一些。 "支莉。" "嗯?" "你一个人追了二十年,累不累?" 支莉的手指在绢帛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累。"她说,声音很轻,"但累不累有什么关系?路只有这一条。" 山琼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书院,蹚过小河,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中。 身后,支莉把残页收好,靠在墙上闭上了眼。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着手腕上的剑纹,那道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她想起四岁那年的夜。火光,血,母亲把她塞进灶台下面的暗格里,说"别出声"。然后是父亲和那人交手的声音,剑鸣声像是要把天撕开。 一盏茶。两盏茶。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从暗格里爬出来的时候,满地都是血。白衣人已经不在了。父亲倒在正厅的门槛上,手里还握着断了的剑。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找那个人。现在那个人可能就在洛阳城里,穿着白衣,在酒肆里自斟自饮。 她睁开眼,目光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比仇恨更冷的东西。 "你等着。"她说。 废弃书院外,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这座城不曾入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