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到洛阳,快马五天。 钟离用了三天。 玄镜司的暗卫骑的是凉州骏马,日行三百里不喘一口气。钟离不骑暗卫的马——他嫌那些马太显眼。他从司里马厩挑了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换上商人的衣裳,扮作贩布的客商,星夜赶路。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洛阳城外。 没有急着进城。他策马绕到城东的官道驿站,把马寄了,步行走到城门前。夕阳正沉下去,余晖把洛阳城墙染成暗金色,城门洞里的风带着尘土味。 钟离站在城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平静如水。 三天前他在京城收到了密报。玄镜司洛阳暗桩发回的急件,只有寥寥数语:"有人搜寻'剑阵教室'之下落。涉及燕山支氏遗孤。已遣暗卫追查。" 看到"剑阵教室"四个字的时候,钟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少有的失态。 他在玄镜司衙门的密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杀了那匹不起眼的枣红马——不是真的杀,是把马还给马厩,然后自己挑了一匹更好的。他给副手留了句话:"洛阳有事,我亲自去。司里的事你盯着。" 副手是个老练的暗卫,叫秦九,跟了钟离十二年。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钟离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大人,玉佩带了吗?" 钟离摸了摸胸口。硬的,凉的,贴着肉。 "带了。" 进城的时候,钟离没有走正门。他翻了城墙——对于一个从小练轻功的暗卫统领来说,洛阳的城墙不算太高。他落在城内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上了街。 玄镜司在洛阳有一个秘密据点,藏在南市的一家当铺后面。钟离直奔那里。据点的负责人叫陆四,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在洛阳潜伏了十五年,开了一家当铺做掩护,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 "大人。"陆四把钟离迎进后院的密室,端上茶,"暗卫三天前在永宁坊发现了支氏遗孤的踪迹。当时派了三个人去拿,被一个外来的小子搅了局。" 钟离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什么小子?" "查过了。没有来历。二十岁上下,背一把锈剑,说是在山里长大的。三天前才到洛阳,住在城南的破客栈里,白天在南市搬货。"陆四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属下让人查了他的包袱,里面有一封书信——无署名,只有'故人之子,乞为照拂'八个字。还有半块玉佩。" 钟离的手停了。 "玉佩?"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陆四跟了他多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是。半块,青白色,刻了一个'剑'字的残纹。" 钟离把茶杯放在桌上。他伸手从自己衣领里拉出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块玉佩——与陆四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是完整的,没有被掰断。正面刻着一个完整的"剑"字。 陆四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玄镜司多年,知道统领身上一直挂着这块玉佩,但从来不知道它的含义。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他没说过名字。客栈登记用的是假名,张三。" 钟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师父呢?" "死了。据暗桩打探,此人半个月前从青屏山下来,师父刚死。" "青屏山……"钟离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四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陆四。" "在。" "撤掉对那个年轻人的监视。支氏遗孤那边也暂停动作。" 陆四愣了,"大人?" "我说暂停。"钟离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现在起,洛阳所有与'剑阵教室'有关的行动,由我亲自接管。你把所有情报移交给我,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是。"陆四没有多问。他跟着钟离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陆四退出去之后,钟离一个人坐在密室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放在掌心。灯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剑"字的笔画清晰有力,像是一柄嵌在玉中的微缩兵器。 三十年前,他的师父把这块玉佩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玉佩是一对的。另外半块在你师弟手里。你们两个人,一个守朝堂,一个守江湖,各自为阵,但终究有一天会合到一起。到那天,就是教室开门的时候。" 钟离问:"教室是什么?" 师父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师父就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钟离后来花了十几年时间查找师弟的下落。他查遍了江湖上的门派、隐士、游侠,最终锁定了青屏山——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隐士,在山上住了不知多少年,带着一个捡来的孤儿。 他没有去认。因为师父说过,"各自为阵"。他守他的朝堂,师弟守他的江湖。不到时候,不能见面。 现在师弟死了。 他的半块玉佩传给了那个孤儿。 "时候到了。"钟离把玉佩收回去,站起身。 他走出当铺,站在南市的街头。洛阳城的傍晚很热闹,小贩的吆喝声、马蹄的嘚嘚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钟离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 他在找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背一把锈剑,穿一身灰布衫。 但他没有急着去找。他先去了永宁坊。 永宁坊的那条小巷——暗卫与支莉交手的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钟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石板。石缝里有一点暗色的痕迹——干了的血。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支莉。燕山支家的遗孤。 二十年前,钟离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刚接手玄镜司不久。他收到密报:燕山支家被人灭门,满门上下三十七口,无一幸免。他派人去查,什么都没查到——凶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线索。 但他知道支家是做什么的。支家世代守护"剑阵"的秘密。灭门不是为了仇杀,是为了夺取秘密。 那个拿走秘密的人,就是三十年前找到教室的那个人。 "棋子活了。"钟离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三十年前,他的师父告诉他:"有一个人找到了教室。他回来后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但他拿走了教室里的东西——一种不该属于凡人的力量。" 那个人是谁,师父没说。但钟离后来查到了——一个名字,伏岩。 三十年前伏岩是名门正派"天柱峰"的弟子,聪明绝顶,剑术惊人。他在一次游历中找到了剑阵的教室,进去之后失踪了三年。回来后疯疯癫癫,被天柱峰逐出师门。后来就彻底消失了。 但钟离知道,伏岩没有消失。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在做什么,钟离查了二十年,没有头绪。 直到现在。 支家的灭门,剑谱残页的争夺,"剑阵教室"的传说再次浮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伏岩要回来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钟离站在小巷里,抬头看天。月亮升起来了,半圆,像一块缺了的玉。 他决定明天去找那个年轻人。 不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玄镜司的使命。是为了师父的那句话——"你们两个人,终究有一天会合到一起。" 他要看看师父的师弟养出了什么样的徒弟。 洛阳城的夜安静了下来。坊门关了,街上空了,只有更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钟离没有回当铺据点。他在永宁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临睡前,他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玉佩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说过,两块玉佩合璧的时候,在月光下会显出一段文字。 他不知道那段文字是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他很快就会知道。 钟离闭上眼,在洛阳城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南另一家破客栈里,那个年轻人正握着另外半块玉佩,在胸口那股莫名气息的陪伴下,也刚刚入睡。 两块玉佩隔着半个洛阳城,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青白色光泽。 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