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比山琼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半个月前从青屏山出发,走了十四天,鞋底磨穿了两双,干粮吃光了三天,最后靠着帮路边农户劈柴换饭吃才撑到城门口。站在洛阳城南门下抬头望的时候,他愣了好一阵子——城墙高得像山,上面走动的兵甲来回巡视,城门洞里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青屏山六年的寂静,到这一刻才真正被打破。 进城不需要路引,但需要交五文钱的入城费。山琼摸遍全身,加上柳河村那位中年人给的碎银,换算下来还剩不到二百文。他咬咬牙交了钱,随着人流挤进了城门。 洛阳城分四十六坊,每坊以墙相隔,坊门晨开昏闭。永宁坊在城东,靠近南市,是商贾聚集之地。山琼一路问人,穿过三条大街、两个十字路口,天快黑的时候才找到永宁坊的坊门。 坊门已经快关了。守门的差役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见山琼一身灰扑扑的打扮,皱了皱眉,"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支莉。" 差役想了半天,摇头,"没听过。赶紧进去,要关门了。" 山琼进了永宁坊,在街上转了一圈。坊内街道狭窄但热闹,两侧全是店铺和摊贩,卖杂货的、卖药的、卖包子的,应有尽有。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实际上就是一间大通铺——放下包袱,出门接着打听。 没有人知道"支莉"这个名字。 山琼不气馁。师父让他来找,这个人就一定在洛阳。只是可能不叫这个名字,或者不住在永宁坊。他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字,然后回到客栈,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人一扯就盖满了天,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洛阳城的夜雨来得快且猛,街上的摊贩尖叫着收摊,行人四散奔逃。客栈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影子在墙上画着不成形的圈。 山琼放下碗,看着门外的雨幕发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但山琼的耳朵在青屏山上练了六年——师父让他每天清晨听风辨声,从松涛中分辨鸟鸣、虫吟和落叶的声响。这声闷哼来自客栈后面的小巷。 他起身走了出去。 雨大得像泼水,一出门就被浇了个透。山琼绕到客栈后面,借着巷子口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笼的光,看到了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三个人在围攻一个人。 被围攻的是一个女子。她穿着青灰色的窄袖衣衫,头发束得利落,腰间佩着一柄窄剑。她的身法极快,在雨中像一尾游鱼,但山琼看得出她已经受了伤——左肩渗出血来,被雨水一冲,整条手臂都是红的。 围攻她的三个人穿黑衣,蒙着面,手中各持一柄短刀。配合默契,三人呈三角形将女子逼在巷角,一刀护身、两刀攻敌,招招直取要害。 山琼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三个黑衣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黑色的铁牌,形状方正,上面隐约刻着纹路。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女子又挨了一下。一刀擦着她的腰侧划过,衣衫裂开,血珠飞溅。她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用窄剑撑住身体。 三人中最高的那个抬手,短刀对准了她的后颈。 山琼动了。 他没有拔剑——锈剑拔出来也是摆设。他抄起巷子墙根下堆着的一根晾衣竹竿,三步冲到近前,竹竿横扫,正中高个黑衣人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在石板地上。 另外两人回头看来。山琼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竹竿像长枪一样直刺,逼退左边那个。右边那个挥刀砍来,山琼侧身避过,竹竿下挑,打在他肘关节上。那人闷哼一声,刀也脱了手。 高个黑衣人已经捡回了刀,一脚踢向山琼腹部。山琼后退半步,竹竿竖挡,竹子啪地断成两截。他把断竿当双截棍使,前半截甩出去抽在黑衣人脸上,后半截捅向另一个人的膝盖。 巷子里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三个黑衣人被一个拿着断竹竿的年轻人打出了巷子。他们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然后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三人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地上留下一块黑色的铁牌——被扯掉的。 山琼把断竹竿扔了,弯腰捡起那块铁牌。铁质,沉手,正面刻着一面镜子的纹样,背面刻着一个"玄"字。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 "多管闲事。"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琼转身,看到那个女子已经站了起来。她左手按着腰侧的伤口,右手握着窄剑的剑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流过苍白的面颊。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傲,像是雪山上的冰棱。但此刻她的嘴唇发白,显然失血不少。 "你受伤了。"山琼说。 "与你无关。" "你叫支莉?" 女子的眼神变了。冷傲中闪过一丝锐利,像猫被踩了尾巴。她握紧了剑柄,"你认识我?" "不认识。我师父让我来找你。"山琼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他说去洛阳永宁坊找一个叫支莉的女子。" 支莉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山琼,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衫扫到背后那把锈剑,最后落在他脸上。半晌,她把剑收回鞘中。 "你师父是谁?" "他没告诉我名字。在青屏山上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三天前死了。" 支莉沉默了片刻。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浑身湿透。灯笼终于被风吹灭了,巷子暗下来,只剩远处街口的微光。 "我不认识你师父。"她说,"但我认得这纸条上的字迹。" 山琼心里一动,"你认得?" "嗯。"她没有多说,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腰侧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微微一个趔趄。 山琼跟上,"你去哪?" "不关你的事。" "你伤成这样,走不了多远。"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山琼伸手想扶她。支莉侧身让开,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她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别碰我。你救了我,我记下了。但我们两清。" 说完她消失在雨中。山琼站在巷口,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融入洛阳城的夜雨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玉佩。玉佩在雨水中泛着微微的光,那个残缺的"剑"字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纸条上师父的字迹,支莉认得。这说明师父和支莉——或者支莉的家族——之间有某种联系。但师父从来没提过。 山琼摸了摸怀里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扯下的铁牌。镜纹,"玄"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决定明天去打听。 回到客栈的时候,通铺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山琼湿淋淋地找了块空地,和衣躺下。旁边一个打鼾的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下雨天还出门",又打起鼾来。 山琼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 洛阳城的雨和青屏山的不一样。山上的雨是清的,落在松针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洛阳的雨是浊的,混着泥水和街面上的油烟味,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吵架。 他想起了师父最后的话。 "教室里装的不是力量……是真相。别贪心。" 力量他知道。真相是什么?别贪心又是什么意思? 想不通。他翻了个身,把半块玉佩握在手里。玉佩冰凉,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贴在掌心的时候,似乎有一点微微的温热。 那股熟悉的气息又在胸口涌了一下,闷闷的,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山琼在这股气息的陪伴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洛阳城被洗得干净了一些,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山琼出了客栈,在永宁坊转了一圈,找了几家茶馆和酒楼打听消息。 他问了两个问题:一,有没有人认识"支莉"这个名字;二,有没有人知道腰间挂铁牌、上面刻镜纹的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第一个问题,没人知道。 第二个问题,一家茶馆的老掌柜脸色变了。 "小兄弟,"老掌柜压低声音,"你说的是玄铁令。那是朝堂里的人——玄镜司的暗卫。你招惹他们了?" "不是我招惹的。"山琼说,"我昨晚看到他们围攻一个女子。" 老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摆手道,"别管。玄镜司的事,谁沾谁死。你一个外乡人,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山琼谢过老掌柜,出了茶馆。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玄镜司,暗卫,朝堂的人。他们在追杀支莉。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支莉不会就这样消失。她说"两清",但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这意味着她和他师父之间有联系。她迟早会再出现。 山琼决定在洛阳住下来,等。 他找了一家更便宜的客栈,在城南的偏僻巷子里,一天只要八文钱。然后他去南市找了个活——帮脚店搬货,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 他一边搬货一边留意着城里的消息。洛阳城的江湖人不少,酒楼茶馆里每天都在传各种消息:某某门派和某某门派又起了冲突,某某镖局在路上被劫了,某某高手在比武中胜出…… 没有关于支莉的消息。 也没有关于玄镜司追杀某人的消息。 山琼耐心地等着。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搬完货回到客栈,发现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压着一颗小石子。 山琼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清冷峻峭: "子时,铜驼巷。" 没有署名。但山琼认得这种笔法——那天夜里在巷中雨中,那个女子写字应该就是这个样子。虽然他没见过她写字,但那股冷意是相通的。 山琼把纸条收好,坐在床边等到天黑,然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