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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琼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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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屏山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间,山脚的桃花已经开了满沟,山顶却还覆着一层薄霜。山琼蹲在屋檐下,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劈松柴,每劈一斧,震得虎口发麻。他已经在这里劈了六年柴,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师父说,劈柴就是练剑。 山琼不信。但师父说的话,他从不反驳。 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枯竹。山琼手里的动作一顿,柴刀搁在木桩上,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昏暗,药味浓得呛人。靠墙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如枯纸。他身上盖着三层被子,还是冷得缩成一团。这便是山琼的师父——青屏山上唯一的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隐士。 "师父。"山琼把药碗端到床前,碗沿冒着一缕热气。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山琼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他抬起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枕头下面。 "拿出来。" 山琼探手到枕下,摸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巴掌大小,青白色,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但只有半个——一个"剑"字的左半边,笔画残缺,却仍透出一股凛冽的剑意。 "这是……" "你下山。"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石头擦过石头,"去洛阳。" 山琼一愣。六年来,他从未下过青屏山。师父教他读书认字、练剑劈柴,却从不提山下的世界,也不提他的身世。他问过几次,师父只是沉默。 "下山做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山琼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找到那间教室。" "什么教室?" "你会知道的。"老人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玉佩会指引你……它是钥匙……" 话没说完,咳嗽又起来了。这一次咳得格外厉害,山琼看到被子上洇出几点暗红——是血。他慌忙去扶,老人却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记住,"老人盯着山琼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教室里装的不是力量……是真相。别贪心。" 然后他松开了手。 山琼在床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师父的身体已经凉了。他把老人葬在屋后的松树下,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了那把豁口的柴刀。 收拾行李的时候,山琼发现师父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洛阳城,永宁坊,找一个叫支莉的女子。 纸条旁边放着二两碎银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书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故人之子,乞为照拂。 山琼把纸条、书信和半块玉佩一起揣进怀里,背上一柄生了锈的铁剑——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武器"——走下了青屏山。 下山的路很长。山琼走了三天,才从山顶走到山脚的小镇。 小镇叫石桥镇,只有一条街,两排歪歪扭扭的土房。山琼到的时候正值赶集,街上人不少,卖布的卖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找了家馒头铺,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间。 六年了。他上一次见到人,还是十四岁那年,师父带他来镇上买盐。那时候他还能看到师父挺直的背影和利落的步伐。现在师父变成了一座坟,而他自己也长成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 "小兄弟,面生啊。"馒头铺的老板娘是个胖大娘,笑起来满脸褶子,"打哪来?" "山上。" "青屏山?"老板娘压低了声音,"那山上不是住着个老神仙吗?听说他剑术了得,年轻时走遍天下——" "没有老神仙。"山琼咬了一口馒头,"只有一个老头,刚死了。" 老板娘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山琼在镇上打听了去洛阳的路。镇上的驿卒说,顺着官道往东走,快马七天,步行大概半个月。山琼没有马,只有两条腿和一把锈剑。 他买了些干粮,当天就上了路。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贩夫走卒、赶考的书生、走镖的镖师、化缘的和尚。山琼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的草鞋已经磨断了两次,用草绳缠了又缠。 走到第五天,路过一个叫柳河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两岸。山琼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听到村东头传来一阵哭喊声。 他走过去一看,十几个穿黑衣的汉子正围着一户人家,手里提着刀。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嘴里不住地求饶:"大爷行行好,今年的租子已经交过了,实在没有了——"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踹翻了他,刀背拍在他脸上,"交没交,不是你说了算。赵爷说了,今年加三成。" 屋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山琼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半,还冒着热气。他看了看那十几个黑衣人——腰直、步稳、手上有茧,是练过功夫的,但算不上什么高手。他们身上没有门派的标识,也不像正规的帮派弟子,倒像是某个地方豪强的打手。 山琼没有犹豫太久。 他走过去的时候,领头的黑衣人正在用刀鞘拨弄屋里跑出来的小女孩的头发,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小女孩五六岁,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 "放开她。"山琼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黑衣人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哪来的穷酸小子?滚一边去。" 山琼没动。 黑衣人的笑容收了。他推开小女孩,提刀走向山琼,"听不懂人话?" 刀劈下来的时候,山琼侧身让过。他没用锈剑——那把剑太钝,连柴都劈不利索。他只是侧身、进步、出掌,掌根拍在黑衣人的胸口上。 这一掌用的是师父教的基础剑法里的"送势"——本是剑招的起手式,以掌代剑,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黑衣人踉跄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涨红。 其他黑衣人一拥而上。 山琼在人群里穿行,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刀锋。他的动作看不出什么章法,既不像名门正派的弟子那样飘逸,也不像江湖刀客那样狠辣。他只是像劈柴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掌都拍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伤人性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 十几个黑衣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趴下了。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才回过神来,拉着女儿磕头,"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起来吧。"山琼弯腰把地上的半块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接着吃,"赶紧带着家里人走,他们醒了还会来找麻烦。" "恩公去哪?" "洛阳。" "那可远。"中年人面露犹豫,随即咬牙道,"恩公稍等。"他跑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这是小人攒的一点碎银子,不多,恩公路上买个饼子吃。" 山琼想推辞,但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钱袋,接了过来。 "多谢。" 他继续往东走。身后的柳河村渐渐远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第七天夜里,山琼第一次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气息。 当时他露宿在一片树林里,靠着树干闭目休息。半夜忽然被一阵心悸惊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闷闷的,说不上疼,但堵得慌。那股气息从丹田涌起,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眉心,像一团温热的雾。 山琼试着用师父教的吐纳法引导它,但那气息不听使唤,自己转了几圈就沉了回去,像一条懒洋洋的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师父从没提过。他只觉得胸口那种闷胀感,从师父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只是今夜格外明显。 山琼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树梢上,半明半暗。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安了些心。 "找到那间教室。"师父说。 什么教室?在哪里?找到之后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让他去洛阳,他就去洛阳。师父让他找一个叫支莉的女子,他就去找。 至于找到了之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山琼闭上眼,在那股温热而沉闷的气息陪伴下,沉沉睡去。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