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兽潮在第四天清晨抵达。 不是"到了"——是"到了还在到"。陆沉站在北墙上,看着地平线上那条黑线从西到东铺开,没有尽头,像有人拿了一把无限长的尺子,在天地交界处画了一道。 第一波是甲蜥。第二波也是甲蜥,但数量是第一波的十倍不止。黑线不是一条——是三层。前排是甲蜥的骨甲反射的灰光,中间是挤成一团的兽群肉体,后排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尘和震动。 陆沉用裂响释放了一次感知波。 回波撞回来的时候,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不是上次那种"拳头打胸口"的感觉——是一面墙砸在身上。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咬住舌尖,把涌到喉咙的腥甜咽了回去。 "多少?"老莫问。他站在旁边,看见陆沉的脸色变了。 "数不清。"陆沉说,"比第一波多十倍。而且不只是甲蜥——后面有更大的东西。" "多大?" "不知道。感知波被前排挡回来了,穿透不了甲蜥群的厚度。" 老莫的脸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腰间摸出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冷茶。 城墙上,士兵们在各就各位。这一次没有第一次的慌乱——经历过第一波的人知道该做什么。弩兵上架,炮手就位,共鸣者站到前排。周小武站在老张旁边,弩箭已经搭好了,手没抖。 但每个人的脸都绷着。第一波他们勉强守住了,死了十一个人。这一次是十倍。 陆沉扫了一眼城墙上的部署。北墙是主力,弩兵一百二十人,炮手二十人,共鸣者五人——陆沉、关铮、陆小年、孙戈,和一个叫方苓的二阶女共鸣者,二十五岁,瘦得像竹竿但反应极快。西墙有关铮安排的一个弩兵小队和一个二阶共鸣者。东墙和南墙只有哨兵。 "所有人听好。"陆沉的声音传遍城墙,共鸣力裹着声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这波兽潮比上次大。我只说一件事——不管看到什么,不许退。退一步,后面的人就多死一个。守住了,今晚我请你们喝酒。" "城里还有酒吗?"不知道谁在下面喊了一句。 "没有。但守住就有命去酿。" 城墙上响起一阵短促的笑声。不多,但够了。 兽群进了五百步。 地面在抖。不是轻微的震颤——是整面城墙都在晃。城墙上的碎石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有几块松动的砖石直接从垛口震落了。火把架被晃倒了两根,有人赶紧去扶。 三百步。 "弩兵——放!" 齐射。一百多支弩箭呼啸着扎进甲蜥群。效果跟上次一样——大部分弹飞,少数射中关节和腹部的造成杀伤。但这次甲蜥的密度太大了,前排倒下的十几头几乎是瞬间就被后面的踩成了肉泥。尸体在兽群的脚下变成了一层黏糊糊的垫脚石,后面的甲蜥踩着它们继续冲。 一百步。 "共鸣炮!放!" 二号炮发出巨响。冲击波打进兽群正中间,炸开一个直径十几步的血洞。骨甲碎片和内脏飞了一天。但跟上次不同的是,血洞只存在了两三秒就被填上了。后面的甲蜥像液体一样涌进来,根本没有停滞。 "再放!" 二号炮又打了一发。这次炮手瞄准了前排——冲击波横扫出去,把最前面一排甲蜥的骨甲全部震碎。十几头甲蜥同时栽倒,腿还在蹬。但后面的直接从它们身上碾了过去。 五十步。 城墙开始真正震动。甲蜥群撞上城墙的声音不是"砰"——是"咚"。一声接一声,密集的、沉重的、像巨锤敲鼓。每一下都让城墙上的石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弓弩自由射击!炮手间歇发射!共鸣者——跟我上!" 陆沉翻上垛口外侧。裂响横在身前,共鸣力灌满刃身,蓝光暴涨。 第一头甲蜥撞上来的瞬间,他劈了下去。 蓝色的弧光斩开骨甲,从头顶到前胸,一分为二。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擦——第二头已经到了。 第二头比第一头大。骨甲更厚,盾板更宽,撞墙的力道让整段城墙都晃了一下。陆沉侧步,裂响横扫,在甲蜥腰部划出深可见骨的口子。甲蜥惨嚎着歪倒,三条腿还在蹬。 补刀。骨甲碎,脑浆出。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陆沉的裂响在城头划出一道又一道蓝色弧光。每一刀都带走一头甲蜥的命。但甲蜥太多了——他杀一头的工夫,后面又涌上来三头。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比上一次更高更快,有些甲蜥开始踩着尸堆往城墙上爬。 "墙根!它们在挖墙根!"有士兵喊。 跟上次一样,甲蜥用盾板挖墙根。但这次不是零星几头——是一排排同时挖。几十头甲蜥并排趴在墙根下,盾板插进石缝里使劲撬。 "关铮!" "在!"关铮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双手按在石面上。四阶共鸣力灌进去,城墙表面开始硬化。 但这次不一样。上次他硬化了一小段,甲蜥挖不动就放弃了。这次甲蜥的数量太多,同时挖的段落太长——关铮的共鸣力覆盖不了整面墙。 "太长了!"关铮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共鸣力在石头里嗡嗡作响,"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陆小年!孙戈!方苓!过来!"陆沉喊道。 三个共鸣者跑过来,把手按在关铮指定的位置上。四个人同时释放共鸣力,硬化城墙。但效果参差不齐——关铮的四阶能硬化三丈长的一段,陆小年的三阶能管一丈半,孙戈和方苓的二阶各管不到一丈。 加起来勉强覆盖了北墙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那边!北墙东段!"瞭望兵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墙根在裂!" 陆沉扭头看去。北墙东段的石面被甲蜥撬松了,几块大石头已经掉下去了。墙根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甲蜥的盾板正在往里拱。 "老莫!带人去堵缺口!" 老莫二话不说,拎着把长刀带了十个人往东段跑。他们到了缺口处,用长刀和矛往外捅,把探进来的甲蜥脑袋逼回去。但缺口在扩大——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甲蜥越撬越深。 "共鸣炮!东段!放!" 二号炮转向东段。炮手瞄准了缺口外的甲蜥群,一炮打出去。冲击波在近距离上威力巨大——甲蜥的骨甲在共鸣力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缺口外的兽群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但炮手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发,甲蜥又涌上来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陆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头甲蜥。十头?二十头?他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全靠肌肉记忆在挥刀。裂响的刃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传导纹路几乎看不清了。蓝光也暗了——不是裂响的问题,是他体内的共鸣力快见底了。 五阶共鸣者的储备在正常情况下够打两个时辰。但今天他只打了一个多时辰就开始发虚。每一刀都比上一刀轻,每一刀释放的共鸣力都比上一刀少。 他退到垛口内侧,单膝跪地,用裂响撑着身体。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滴下来,在石面上画出一片暗红色的水印。 "城防官!"周小武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旁边一个被甲蜥爪子扫到的老兵的,"东段缺口堵不住了!它们在往里冲!" 陆沉猛地站起来。他往东段看去—— 北墙东段的城墙被撞塌了。 不是整个塌了,是一段大约五丈宽的墙体从根部断裂,向外倾倒。碎石和砖块砸在外面的甲蜥堆里,扬起一片灰尘。缺口像一张豁了嘴的笑脸,露出了城内的街道。 甲蜥开始从缺口涌入。 "关铮!堵缺口!" 关铮冲过去。他双手按在缺口两侧的断墙上,共鸣力全力灌入。断墙的边缘开始硬化——但不是整面墙硬化,只是断面的一层薄壳。甲蜥撞上来的时候,薄壳碎了。 "撑不住!"关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嘶哑,"墙体结构已经断了,硬化没有基底!" 陆沉冲到缺口处。裂响横在身前,共鸣力——他还有多少?三成?两成? 不管了。 他站在缺口正中间,面对涌进来的甲蜥群。第一头从碎石堆里爬进来的甲蜥还没站稳,就被裂响劈在脑袋上。骨甲碎裂,脑浆迸出。身体往后一翻,挡住了后面第二头的路。 第二头从侧面绕过来。陆沉回手一刀,共鸣力弧光划过它的前腿。三条前腿断了两条,甲蜥歪倒在地,后腿还在蹬。 第三头。第四头。 他在缺口处一个人挡了七头甲蜥。每一刀都带着蓝色的弧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共鸣力在枯竭,肌肉在痉挛,视野开始发黑。 "城防官!让开!"老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沉往侧面一闪。老莫带着二十个人冲上来,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在缺口处排成一排。长矛从盾牌上方伸出去,戳进甲蜥的脸和腹部。甲蜥的爪子扫在盾牌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但甲蜥太多了。它们从缺口里挤进来,前面的被矛戳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老莫的防线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老莫!你带人顶住!我去叫共鸣炮调过来!" "不用!"老莫喊道,"你去管别的!这边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一头大型甲蜥从缺口里冲进来。不是普通的甲蜥——比其他的大一圈,骨甲上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它一头撞进老莫的防线,盾牌飞了两面,三个士兵被撞飞。 老莫迎上去。 他没有退。长刀横斩,砍在甲蜥的前腿关节上。甲蜥的腿断了一条,身体歪了一下。但它的爪子已经扫到了老莫—— 老莫被扫中胸口。 他的身体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长刀脱手落地,当啷一声。 "老莫!" 周小武第一个冲过去。他扶起老莫的时候,手上摸到了温热的液体——血。老莫的胸口被爪子撕开了三条口子,皮甲被切成了碎片,白色的骨头在血肉里若隐若现。 老莫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周小武,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他的手抬了一下,指向城墙的方向——北墙的方向。然后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周小武愣了三秒。然后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捡起老莫掉在地上的长刀,转身冲向缺口。 "不要——"陆沉喊道。 但已经晚了。周小武冲到甲蜥面前,双手握刀劈下去。刀砍在骨甲上弹开了——他不是共鸣者,没有共鸣力加持的刀根本砍不动甲蜥的甲壳。甲蜥的爪子一扫,周小武的左臂被切开了。 他摔倒在碎石堆里,血流了一地。 陆沉冲上去。 他把裂响举过头顶,把仅剩的共鸣力全部灌进去。刃身上的蓝光最后一次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一颗蓝色的太阳在城头炸开。 他劈了下去。 裂响·内崩。 共鸣力从刃尖灌入甲蜥的骨甲缝隙,在它体内炸开。甲蜥的身体从内部被撕碎——骨甲向外炸裂,血肉横飞。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两丈内的碎石和小型甲蜥全部掀翻。 那头带暗红纹路的大型甲蜥倒了。 但陆沉也倒了。 他单膝跪地,裂响拄在地上当拐杖。视野里全是黑点和白点交替闪烁。嘴里涌上来的不是血——是更腥的东西,像内脏被震碎了。 "城防官!"关铮冲过来扶他。 "别管我。"陆沉推开他的手,"缺口——" "缺口暂时堵住了。你那一刀把那头大的炸了之后,甲蜥停了几十秒。我带人用碎石把缺口填了一半。" "只是一半?" "只能一半。缺口太大了,碎石不够。"关铮的声音很低,"它们还会再冲进来的。" 陆沉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共鸣力在体内像干涸的河床,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是城防官。他不能倒。 他睁开眼,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伤亡。" 关铮的声音很沉:"阵亡三十一人。伤四十七人。老莫……没了。" 老莫。 陆沉的手在裂响的柄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但没有别的表情。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老莫自己也知道——他在城墙上站了三十年,早就做好了死在墙上的准备。 "还有呢?" "陆小年共鸣力耗尽,暂时不能战斗。方苓手臂骨折。周小武左臂重伤,已经抬下去了。"关铮顿了一下,"北墙东段塌了五丈。碎石填了一半,但甲蜥再冲几次就能撬开。" "共鸣炮呢?" "二号炮还在,但共鸣石只剩最后两发的量了。" 陆沉看着北方的红光。红光还在脉动,比任何时候都亮。兽群还在涌——他能听到地面的震动没有停,只是比刚才稍微远了一些。不是因为被打退了,是因为缺口处的甲蜥密度太大,后面的挤不上来。 等前面的尸体被清理开,下一波冲击就会来。 "关铮。" "在。" "北墙守不住了。" 关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等了三秒,然后说:"你的意思是——" "退守内城。把北墙的人全部撤到内城二道墙。缺口那边留一个班的哨兵,能挡多久挡多久。" "北墙不要了?" "北墙已经没了。"陆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东段塌了,西段虽然还在,但墙体被甲蜥挖松了,随时可能再塌。守一段已经塌了的墙没有意义。退到二道墙——墙短、人集中、好守。" 关铮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北墙的方向看了一眼——碎石、血、尸体、扭曲的金属。老莫的长刀还躺在缺口旁边,刀刃上沾着甲蜥的血。 "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去安排撤退。 陆沉独自站在碎砖堆上,看着士兵们开始往内城方向撤。有人搀着伤员,有人扛着弩箱,有人在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同伴死了。 他没有哭。 他弯下腰,从碎石堆里捡起老莫的长刀。刀刃卷了,柄上还带着老莫掌心的温度——也许是错觉。 他把长刀插在碎砖堆上,刀柄朝上。 "老莫,对不住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身往内城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