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兽潮就来了。 没有前奏。没有试探。不像书上写的那些战争——先来几波小规模的侦察，然后主力缓缓压上。灰墟的兽潮不懂这些弯弯绕，它们像洪水一样，直接灌过来。 陆沉站在内城北墙上，先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是地震，更像千万只脚同时踩在地面上，频率一致，节奏统一，汇成一股闷雷般的震动。脚底板先感觉到，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抖。 然后他看见了。 荒原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黑线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头，像有人拿炭笔在天地交界处狠狠画了一道。黑线在移动——不是慢慢推进的那种移动，是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一样，疯狂地朝城墙方向涌来。 "来了。"老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出奇地平静。他活了五十五岁，见过三次兽潮，知道这时候慌也没用。 陆沉举起手里的裂响，刃面朝前。共鸣力灌注进去，刃身上的传导纹路亮起淡蓝色的光。这是共鸣者感知距离内最远的探测方式——共鸣力通过刃身释放出去，碰到大型异兽群时会产生回波。 回波几乎是瞬间就撞回来的。 太强了。 上一次兽潮，陆沉也用同样的方式探测过。那时的回波像拳头打在胸口，闷但不痛。这次不一样——回波像一面墙砸过来，陆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裂响差点脱手。 五倍。他在城里估算的数字没错。不是五倍的面积、五倍的长度，是五倍的密度。兽群挤在一起的厚度，是上次的五倍。 "所有人！"陆沉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共鸣力裹着声波传出去，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弩兵就位！炮手准备！共鸣者上前！" 城墙上一阵兵刃碰撞声。弩兵们把弩架在垛口上，手抖的也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周小武站在老张旁边，弩箭搭好了，脸白得像纸，但手稳住了。 兽群越来越近。地面上的震动越来越大，城墙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掉。 五百步。 陆沉看清了第一排异兽。甲蜥。跟上次一样，打头阵的都是甲蜥。这种东西体型跟牛差不多大，浑身覆盖灰褐色骨甲，四条粗腿，脑袋前端是一块角质盾板，用来撞墙的。它们的眼睛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嗅觉极灵，能循着人味儿冲。 三百步。 "弩兵放！" 老莫一声令下，北墙上的弩兵齐射。一百多支弩箭呼啸而出，扎进甲蜥群里。大部分弩箭撞在骨甲上弹飞了——甲蜥的甲不是白长的，普通弩箭几乎穿不透。只有少数射中关节缝隙和腹部软处的弩箭造成了杀伤，前排有十几头甲蜥栽倒在地，但后面的直接踩着它们的身体继续冲。 "共鸣炮！一号二号！目标前排！放！" 两声巨响。共鸣炮发射时，共鸣石释放出集中束状的共鸣力冲击波，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出去。一号炮的冲击波打在甲蜥群正中间，炸开一个直径十步的缺口——骨甲在共鸣力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碎甲和血肉飞了一地。二号炮稍偏了些，但也扫倒了一片。 兽群前排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档，但只持续了几秒。后面的甲蜥立刻填了上来，像潮水灌进缺口一样。 一百步。 地面开始真正震动起来。城墙上的火把被震落，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有些年轻士兵腿软了，蹲下去扶着垛口才没倒。 "共鸣者！跟我上！" 陆沉翻身上前，站在垛口外侧的窄台上。风把兽群的腥臭味灌进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和铁锈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反胃。 他双手举起裂响，共鸣力全力灌注。刃身上的蓝光暴涨，连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 第一头甲蜥撞上城墙。 整面墙都在抖。陆沉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呻吟，几块松动的砖石从垛口掉下去，砸在甲蜥的甲壳上。 他挥刀。 裂响从上往下劈，带着一道蓝色的共鸣力弧光。弧光斩开甲蜥的骨甲，从头顶一直劈到前胸。甲蜥的身体裂成两半，内脏和血喷出来，溅了陆沉一脸。 他没擦。第二头已经撞上来了。 这一头比第一头大，骨甲更厚，盾板更宽。它撞墙的力度让整段城墙都晃了一下，垛口处的石块被撞碎了几块。 陆沉侧步，裂响横扫。共鸣力裹着刃身，在甲蜥腰部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甲蜥惨嚎一声，身体歪倒，但三条腿还在蹬，试图爬起来。 陆沉补了一刀，劈在脑袋上。骨甲碎裂，脑浆迸出。 城墙下方，甲蜥群已经堆了上来。它们不像人会思考，前面死了后面就踩着尸体继续撞。有些甲蜥开始用盾板挖墙根——这是它们的本能，不是在攻城，是在挖洞。 "关铮！墙根！" 关铮听到了。他带着两个二阶共鸣者跑到墙内侧，双手按在城墙石面上。四阶共鸣力灌进去，城墙表面的石头开始硬化——这是防御型共鸣的特性，能让普通石头的硬度短时间内提升数倍。 墙外的甲蜥挖不动了。爪子在硬化的石面上刮出白印，但嵌不进去。 "炮手！三号炮！放！" 三号共鸣炮发出一声闷响——比一号二号的声音小，因为底座裂纹在传导时损耗了不少能量。但冲击波还是出去了，在兽群中撕开一条血路。 陆沉瞥了一眼三号炮的位置。临时修补的共鸣石碎片上，裂纹又出现了。比他预想的快。 "三号炮停止射击！"他喊道，"省着用！"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第一波甲蜥群的攻势终于减弱了。不是因为它们被打退了——甲蜥没有后退的概念——而是因为死得太多了。城墙根下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后面的甲蜥要爬过尸堆才能够到城墙，效率大减。 陆沉站在墙头，浑身是血。不全是甲蜥的。他左臂被一块飞溅的骨甲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他低头看城墙下面。 甲蜥的尸体堆了三四层高，血把灰白色的地面染成了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和焦糊味——共鸣力杀死的甲蜥，伤口都是烧焦的，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伤亡。"陆沉转头对关铮说。 关铮一边擦脸上的血一边报："北墙守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共鸣者无伤亡，但陆小年消耗比较大，得歇一会儿。弩箭用掉了四成。" "共鸣炮呢？" "一号二号各发射了四次，还能用。三号你叫停了，底座裂纹扩了，再打可能炸膛。" 陆沉默默算了一笔账。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这是第一波，还只是甲蜥。如果后面还有更猛的攻势，这点兵力扛不了几轮。 "这只是先遣。"他说。 关铮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听了这话更难看了："你知道？" "甲蜥是最低阶的群涌型，打头阵消耗城防力量。真正的主力还没到。"陆沉看向北方的红光，"如果苏杳推算的时间没错，主力会在半天内到。" "半天？"关铮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那我们连修墙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修墙。墙没塌就行。"陆沉从垛口跳下来，落在城墙通道上。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撕了条布随便缠了一下，"让士兵们轮换休息。能吃东西的吃东西，能喝水的喝水。弩箭回收——从甲蜥尸体上拔下来的还能用。" 关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关铮。" "嗯？" "打得不错。墙根硬化救了很多人。" 关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笑容显得有点狰狞，但陆沉知道那是真心的。 "你也打得不错。"关铮说。 陆沉目送他走远，然后靠着垛口坐下来。 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共鸣力消耗太大后的身体反应。五阶共鸣者的体力和共鸣力储备都是顶级的，但一个时辰的高强度战斗还是把他掏空了大半。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石面上。北边红光透过眼皮，依然能看到那层暗红色的光晕。 第一波守住了。 但他的耳朵里，那种嗡嗡声没有停。反而更响了。像是在说：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