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渡城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灰墟荒原上无数块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石面上晃来晃去。 但今夜的灰渡城比以往更安静。老百姓都缩在地下避难所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火把的光，和北边天际那道暗红色的脉动。 陆沉在北墙上巡了第三圈。 士兵们的脸他一张张看过去。有老有少。老的三十出头，经历过上次兽潮；小的才十七八，脸上一脸绒毛还没褪干净，握弩的手在抖。 他不打算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不是不会说，是说了没用。真到了兽潮面前，什么话都是废话。能让人不跑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旁边的人没跑，二是手里的武器还在。 有个年轻士兵蹲在垛口下面，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叫什么？" "周……周小武。"年轻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第几次上墙？" "头一次。" 陆沉点点头。他把手里的裂响靠在墙上，从腰间摸出一块拇指大的共鸣石碎片，递过去。 "握着。" 周小武接过来，碎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亮，散出一股暖意。那是共鸣石最基础的特性——低纯度碎片没有战斗价值，但能散发微弱的热量。在冬天的城墙上，老兵们常拿它暖手。 "别想着怕不怕的事。等会儿兽潮来了，你就盯着前面看。看到什么就射什么。射不中也没关系，弩箭飞出去就行。"陆沉站起来，"你旁边的老张会带着你。" 周小武攥着碎片，使劲点了点头。 陆沉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看——知道那孩子还在抖，但至少不会缩在垛口下面了。 "老莫。" "在。"老莫从垛口边转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弄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冷掉的咸茶。 "弩箭够不够？" "北墙库存三百支，库房还有五百支。分配下去每人能摊到二十支。" "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就这么多。"老莫喝了口冷茶，"军械库的赵铁匠说，连夜赶制能再出两百支，但铁料只够这些。" 陆沉没说话。灰渡城的物资储备一直是短板。上次兽潮后补充过一次，但这十年来断断续续的贸易，没能把库存恢复到理想水平。铁脊城的供给时有时无，裴戎把共鸣石和铁料的定价权攥在手里，灰渡城只能忍着。 "共鸣炮呢？" "一号二号正常。三号你说临时补过，老赵说撑个十来发没问题。" "十来发。"陆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老莫听得出那意味着不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北边的红光在脉动，一明一暗，节奏比白天快了。 "城防官，"老莫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说实话，这回能守得住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老莫五十五了，在城墙上站了三十年，腿断过一次，头发白了一半。他不是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能让他问出这种话，说明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答案。 "守不住也得守。"陆沉说。 老莫笑了一下，有点苦："也是。" 从北墙下来，陆沉去了内城的共鸣者集合点。灰渡城一共有七个共鸣者——不算多，灰渡城三千多人里只有七个有共鸣天赋，比例不到千分之三。铁脊城据说有二十多个，但那是人家一万两千人的基数。 七个共鸣者里，陆沉是唯一的五阶。关铮四阶，陆小年三阶，其余四人分别是两个二阶和两个一阶。一阶的只能点亮共鸣石，战斗中基本没用。二阶的能强化身体，可以上阵但战力有限。 真正能打的只有三个：陆沉、关铮、陆小年。 陆沉走进集合点的时候，关铮正在给那几个年轻共鸣者分配共鸣石。每人两块拳头大小的共鸣石，嵌在皮护腕的凹槽里。战斗时共鸣者通过石头释放共鸣力，石头用完了人就废了，跟弩兵的箭矢一个道理。 "陆小年呢？"陆沉扫了一眼，少了一个人。 "我让他去东南角的灵脉节点了。"关铮说，"如果裂隙活动加剧，灵脉可能会更紊乱。我需要他实时监测，一有变化立刻回报。" 陆沉点点头，这个安排比他自己想的还周到。关铮做事就是这样——不花哨，但靠谱。 "城防方案我跟你说一下。"陆沉走到墙边的城防图前，"不守外城。" 关铮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外城墙太长，兵力不够铺。三千人里能上墙的不到八百，铺在外城四面墙上每米不到半个人。"陆沉指着图上的防线，"放弃外城，全部退守内城。内城墙短，兵力集中，防御密度够。" 关铮盯着图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一团。放弃外城意味着外城的民居、商铺、仓库全部丢给兽潮。那些地方是老百姓的全部家当。 "老百姓怎么办？" "已经进地下避难所了。外城丢了大不了是房子，人没事就行。" "物资呢？外城仓库里还有半个月的粮。" "连夜搬。所有能搬的全搬到内城。搬不了的——"陆沉顿了一下，"烧了。不能给兽潮留任何东西。" 关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不喜欢这个方案，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苏杳给他的，"苏杳在残卷里找到一种共鸣力网阵的记载。类似于在城墙内壁布设共鸣石阵列，形成防御力场。需要至少四块高纯度共鸣石和四个一阶以上共鸣者同时激活。" "管用吗？" "不知道。苏杳说理论上能抵消一部分冲击力，但具体能扛多少没试过。" "那四块高纯度共鸣石从哪来？" "军械库。"陆沉说，"三号共鸣炮底座上那块。把它拆下来。" 关铮的眼睛瞪大了："拆了三号炮？那就只剩两台炮了！" "三号炮撑不了几次发射，本来就是个摆设。把它的共鸣石拆出来用在城墙上，性价比更高。"陆沉把纸折好塞回去，"你去安排，天亮前完成。" 关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陆沉。" "嗯？" "苏杳那女人……她找到的那些东西，靠谱吗？" 陆沉想起苏杳趴在桌上拼碎纸的样子，想起她说"第七次"时眼睛里那种光。 "靠谱。"他说。 关铮走后，陆沉独自站在城防图前。 外城的物资搬运在进行了。他听见窗外有人喊号子，是搬粮袋的声音。还有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的——赵铁匠在连夜打弩箭。 灰渡城不睡觉了。 陆沉走出城防官署，站在内城的街道上。抬头看天，星星被北边的红光盖住了大半，只剩下南边零星几颗。 他往典籍室走。门没关，苏杳果然还在。 她面前摊着更多的纸了。原来的残卷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旁边是她用炭笔重新抄写的版本。墙上贴了好几张图——灰墟大陆的古地图、共鸣塔的简笔画、源族符文的临摹。 "你不睡？"苏杳头也不抬地问。她听出了陆沉的脚步声。 "你也不睡。" "我睡了就浪费了。"苏杳把一张新的纸推过来，"看这个。" 纸上画着七座塔的简图，每座塔旁边都有标注。字迹古旧，但苏杳用炭笔在旁边重新标注了现代文字。 "这就是那七座共鸣塔。"苏杳的语速比平时还快，手指在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你看，第一座塔的标注是'北塔·灰渡'——就在灰渡城附近。第二座在铁脊城方向，第三座在青莎城……如果这些塔真的存在，那它们就是控制裂隙的钥匙。" "你的意思是，找到这些塔就能关掉裂隙？" "不确定是'关掉'，但至少能'控制'。"苏杳推了推眼镜，"源族不会无缘无故建七座塔来控制裂隙。他们一定是把裂隙当作某种……工具？或者防线？总之，裂隙是被设计出来的，不是天然形成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裂隙是被设计的——这意味着兽潮也是被设计的。那么设计者是谁？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现在想不出答案，但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这些事先放着。"陆沉把图纸推到一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过明天。" 苏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收起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沉。" "嗯。" "你一定能守住。" 陆沉抬起头。苏杳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脸看不太清，但语气很认真。 "我是说真的。"她说，"我见过铁脊城的城墙，比灰渡城高、比灰渡城厚，但铁脊城没有你。" 然后她走了。 陆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搬东西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吆喝声。整座城都在动，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强行拧到了最大负荷。嘎吱作响，但还在转。 他回到城防官署，坐在桌前。 北边的红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层暗红色的光影。光影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把手放在城防图上灰渡城的位置，掌心微微发烫。体内的共鸣力在回应那道光。不安分、躁动，像感觉到危险的野兽在笼子里转圈。 陆沉闭上眼，把共鸣力一层层压下去。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