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比陆沉预想的更惨。 不是因为甲蜥追上来了——关铮安排的殿后班在缺口处撑了足够长的时间。惨的是撤下来的那些人。 从北墙到内城二道墙,中间隔着一段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这段路在平时是内城的街道,两边是石头房子和仓库。现在街上全是往南跑的人——士兵、伤员、帮忙搬物资的平民。有人跑着跑着就摔倒了,不是因为绊到了什么,是因为腿断了或者血流的太多了。 陆沉站在二道墙的墙头上,看着这些人涌过来。 他的身体状态很差。共鸣力几乎为零,左臂的旧伤裂开了,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次都能听到骨头在咔嚓响。但他站在墙头上没有坐下来,因为城防官不能在撤退的时候坐着。 关铮在下面指挥调度。他把撤下来的人重新编组——能打的编入二道墙防线,轻伤的去包扎后归队,重伤的送进地下避难所。他的声音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 "第一排弩兵到东段就位!第二排到西段!共鸣者集中到中段!伤员走南门进避难所!别堵路——走两边!走两边!" 陆沉看着北墙的方向。缺口处的殿后班还在撑着,但甲蜥已经开始从缺口涌入外城了。它们挤在破碎的墙体间,踩着碎石和同伴的尸体往里钻。殿后班的弩箭已经射完了,正在用长矛和刀顶。 "让殿后班撤。"陆沉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 传令兵跑了。陆沉看到远处殿后班的人开始往回跑——八个人,跑回来五个。另外三个没跑出来。 甲蜥群从缺口涌进了外城。 外城已经空了。之前的物资搬运把能搬的全搬进了内城,搬不了的烧了。所以甲蜥冲进来之后扑了个空——没有粮食可以吃,没有房子可以拆。但它们没有停,而是循着人味儿继续往南走,朝内城二道墙的方向移动。 二道墙比外墙矮,但更厚。这是灰渡城的第一道防线——在陆沉决定放弃外城之前,二道墙是内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墙体是实心夯土包石结构,没有北墙那种会被甲蜥挖松的砖石拼接,整体性好得多。 但二道墙的长度短。这意味着兵力可以集中,也意味着没有退路——二道墙后面就是内城核心区,再往后就是地下避难所。 退无可退。 "关铮。" "在。"关铮跑上二道墙,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 "二道墙能守多久?" "看兽群的强度。如果跟刚才差不多,以现在的兵力——"他算了一下,"半天。" "半天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这就是我们的家底了。" 陆沉没说话。他在二道墙上走了一圈,从东段到西段。墙上的士兵比北墙少了一半——阵亡的和重伤的都没法再上了。能站在这里的人,脸上都是一种木然的疲惫。 他们不是怕了。是累了。累到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沉走到中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杳。 她站在二道墙的内侧台阶上,手里没有抱纸——第一次。她的两手空着,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陆沉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上墙来干什么?" "我有事要告诉你。" "等会儿再说。你先下去——" "不能等。"苏杳的语气很罕见地强硬,"我在典籍室里一直在分析共鸣石传来的信号。就在刚才,信号变了。" "怎么变了?" "坐标信号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新的频率——非常规律的、不断重复的脉冲。我花了半炷香的时间跟源族符文对照……"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裂隙核心的位置坐标。"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 "裂隙的核心?不是裂隙的入口?" "对。入口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圆形洞。核心在更深处——在裂隙的底部,或者说在'渊域'的入口处。信号在发送这个坐标,像是在说'这就是要打开的门'。" "打开做什么?" "我不确定。但结合之前的'全开'信号……我认为裂隙正在进入最后阶段。核心一旦完全激活,可能会有更高级别的异兽涌出——包括渊噬者。" 陆沉看着北墙方向。甲蜥群已经涌进了外城,正在朝二道墙移动。它们的速度不快——甲蜥不是以速度见长的异兽,但它们不会停。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关掉裂隙,它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 "是的。而且根据信号的频率推算,核心激活的时间大概在——" "多久?" "三天。也许四天。" 陆沉沉默了。 三天。如果二道墙只能守半天,那三天就是六个"半天"。他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还有一件事。"苏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递给他,"我在残卷里找到了裂隙核心的大致方位。就在我们之前侦察到的那个圆形开口的正下方——但不是直线距离,而是偏东大约两里,在地下。" "地下?" "对。裂隙不是垂直的,它在地下有倾斜的角度。入口在西北十里处,但核心在偏东方向更深处。如果有人能从入口进入裂隙,沿着通道走到核心——理论上可以找到控制机制。" "你是说,像共鸣塔那样?" "不完全一样。共鸣塔是地面建筑,是控制台。裂隙核心是裂隙本身的源头——如果能破坏核心或者干扰它的激活,也许可以减缓甚至停止兽潮。" "也许。" "是的,也许。"苏杳直视他的眼睛,"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残卷上的记载不全,很多内容是我推测的。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主动选择——要么等死,要么去找核心。" 陆沉把纸折好,收进腰间。 "这件事先放着。"他说,"现在我需要守住二道墙。守不住,什么核心都没意义。" 苏杳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沉。" "嗯。" "北墙外面,那些被留在墙外的人——" 陆沉的手紧了一下。 外城沦陷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撤出来了。有些平民——主要是住在最靠近北墙那片的——没来得及跑到内城。关铮派人去通知撤退,但甲蜥群涌进来的速度比通知的速度快。 那些人现在还在外城。 "有多少人没撤进来?"陆沉问关铮。 关铮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可能有几十个。也可能更多。北墙那片的住户登记册在撤退时丢了,没法核对。" 几十个人。也许更多。在外城和甲蜥群之间。 陆沉走到二道墙的北面,从垛口往外看。 外城的街道上已经能看到甲蜥的身影了。它们挤在石头房子之间的窄巷里,挤不动就用爪子扒墙。有些房子的墙被扒倒了,尘土飞扬。 在甲蜥群和二道墙之间,有一段大约一百步的开阔地。开阔地上散落着撤退时丢下的杂物——破箱子、粮袋、几把掉在地上的弩。 还有人在跑。 陆沉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跑。她从外城东面的一条巷子里冲出来,朝二道墙的方向拼命跑。甲蜥还没追上她,但距离在缩短。 二道墙上有人也看到了。 "有人!外城还有人!"一个士兵喊道。 "开门!放他们进来!"另一个士兵喊。 "不能开。"关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硬得像铁,"甲蜥就在后面。开门它们会跟着冲进来。" "但那是人啊!" "开了门,里面三千人也得死。" 城墙上一阵骚动。士兵们看着那个女人越跑越近,甲蜥在后面追。有人把弩举起来了,想射击甲蜥——但距离太远,弩箭射不到。 陆沉看着那个女人。 她跑得很快,比甲蜥快。但她的体力撑不到二道墙——她已经跑了一半的路程,脚步开始踉跄了。怀里的孩子在哭,哭声被风送过来,细弱得像猫叫。 后面又跑出来几个人。有老有少。他们从不同的巷子里冲出来,朝二道墙的方向跑。 "城防官!"那个最先喊的士兵转过头来看陆沉,眼圈红红的,"开门吧!求你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在做一个决定。 开门——甲蜥会跟着冲进来。二道墙的防御力本来就不够,一旦门被冲开,兽群涌入内城,三千人全部完蛋。 不开门——那些人会被甲蜥追上。女人、孩子、老人。 他闭了一下眼。 "关铮。" "在。" "准备炸桥。" 关铮的身体僵了一瞬。炸桥——二道墙和外墙之间有一座石桥,连接外城主街和内城北门。桥不宽,但足够甲蜥通过。如果炸掉桥,可以挡住甲蜥从正面冲击二道墙的路线。 但桥上还有人。 那个女人正在往桥上跑。后面追出来的几个人也在往桥上跑。桥是他们到达二道墙唯一的路。 "城防官——"关铮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等他们过桥。"陆沉说,"过桥之后炸。" "如果甲蜥在他们过桥之前追上呢?" "那就炸。" 关铮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女人跑上了桥。她跑得更快了——也许是看到了希望。怀里的孩子在她怀里颠簸,但她死死抱着不放。 后面几个人也上了桥。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跑不动了,在桥上走。后面一个年轻人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他跑。 甲蜥群涌到了桥前。 第一头甲蜥踏上桥面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跑过了桥的三分之二。第二头甲蜥踩上了桥。第三头。 "炸。"陆沉说。 关铮的手按上了引爆装置——那是用共鸣石碎片和火药混合制成的简易爆破器,预先埋在桥墩上。他之前按陆沉的命令布置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 他的手在抖。 "炸!"陆沉的声音在二道墙上炸开。 关铮摁了下去。 爆炸声不像他预想的那么大——闷闷的一声,像重物落水。桥墩处的共鸣石碎片在爆炸中释放出最后一丝共鸣力,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力场冲击。石桥从中间断裂,两端的桥面向下塌陷。 那个女人在桥塌的前一秒跳上了二道墙一侧的岸。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怀里的孩子被甩出去半尺远。但孩子还在哭——活着。 后面那几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老人和年轻人在桥面塌陷的时候掉了下去。有两个人抓住了断裂的桥沿,悬在半空中。甲蜥在断裂的另一侧挤成一团,有些掉进了桥下的沟里,有些还在桥面上嘶吼。 "拉他们上来!"陆沉喊。 几个士兵冲过去,把悬在桥沿上的两个人拽了上来。第二个人拽上来的时候,一只甲蜥的爪子从桥缝里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腿。 他惨叫了一声。 一个士兵用长矛戳进了甲蜥的眼睛。甲蜥松开爪子,退了回去。那个人的腿被撕掉了一块肉,血喷了一地,但人活着。 桥断了。 甲蜥在断桥的另一侧嘶吼,挤成一堆。它们不会绕路——甲蜥是直线冲撞型的,桥断了它们就往桥下冲。但桥下的沟够深,够窄,甲蜥挤在里面互相踩踏,速度大减。 这给二道墙争取了时间。 但不多。 陆沉靠在垛口上,看着那个被士兵扶起来的女人。她抱着孩子,浑身在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可能是名字,可能在感谢,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 断桥的另一侧,外城的废墟中,还有人在跑。他能看到几个身影在巷子里闪过。但桥已经断了,他们过不来了。 那些人的哭喊声顺着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陆沉的耳朵里,那些声音和甲蜥的嚎叫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噪音。 他转过身,背对着外面。 "关铮。" "在。"关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二道墙全面布防。所有能上墙的全部上墙。弩箭分配到每个垛口。"他顿了一下,"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门。" "明白。" 陆沉往台阶走。走了两步,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裂响从他手里滑落,磕在石阶上当啷一声。 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弯腰捡起裂响。 苏杳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 "你刚才的决定——" "别说了。"陆沉从她身边走过,往城防官署的方向走。 "那些人——" "我说别说了。" 苏杳闭了嘴。她看着陆沉的背影往内城走。他的背微驼,左臂垂着不动,裂响在右手里拖在地上,刃尖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从没见过陆沉这个样子。 不是累——累可以恢复。是某种比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里面断了。 苏杳跟着他走到城防官署门口。陆沉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裂隙核心的位置——" "偏东两里,地下。" "记住了。"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苏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纸——裂隙核心坐标的纸——折好,塞进口袋。 她知道陆沉会做什么。他在等——等身体恢复一点,等共鸣力回一口,然后他会去找那个核心。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是因为他看不到别的路。 守是守不住了。外援没有。物资告罄。唯一的活路是釜底抽薪——去裂隙里把源头掐了。 苏杳走回典籍室。她坐下来,把那块高纯度共鸣石放在面前,闭上眼。 石头还在脉动。红光一明一暗。 三天。 也许更短。 她睁开眼,拿起炭笔,开始在纸上写。 不是研究笔记。是一封信。 写给谁她还没想好。也许是铁脊城的守典者同行,也许是青莎城的旧识。内容很短: 灰渡城北墙已破,退守内城。兽潮主力持续涌入,规模远超预期。城防官陆沉拟深入裂隙寻找核心控制机制。守典者苏杳随行。若此信未销毁而我们未能归来,请将附页中的源族共鸣塔研究资料转交灰墟大陆守典者协会。 附页是七座共鸣塔的完整简图和她的全部研究笔记。 她把信和附页封在一起,放在典籍室最深处的一个石龛里。那个石龛是历代守典者存放核心资料的地方,防火防水,除非整座城塌了,否则不会丢。 放好之后,她回到桌前,继续研究共鸣石的信号。 红光在石头表面脉动。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倒计时。 也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