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条。清仓。 薄平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一晚上。 他回到出租屋——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房间里闷热,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潮气。他打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然后坐在书桌前,把所有案卷材料铺开。 张维的尸检报告、林浩的尸检报告、哨站公司的工商档案、房平的问询记录、任琪提供的暗网数据流向图、陈蕾的证词——全部摊在桌面上,像一幅拼了一半的拼图。 薄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开始在这些材料上做标注。 张维——哨站前样本处理员。接触原始基因数据。三年前不辞而别,注销户籍。一个月前被杀。 林浩——哨站前技术总监。负责数据分析。公司关闭后自营小公司。两周前联系陈蕾找基因分析软件。一周前被杀。 两个人都曾经接触过哨站的核心数据。两个人都在死前有过异常行为——张维消失了,林浩在找软件。 薄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从哨站公司成立到关闭,再到三起命案发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了出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哨站公司关闭前六个月,公司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大额转账——来自一个海外账户,金额是三百万。这笔钱到账后不久,公司就开始大规模采购基因检测设备。 三百万。从海外来的。 薄平翻出哨站公司的银行流水,仔细看了那笔转账的汇出方信息。汇出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字叫"New Dawn Foundation"。 New Dawn。新黎明。 薄平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很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慈善基金会,公开信息几乎没有。但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三年前,某国际基因学会议的赞助方名单里有"New Dawn Foundation"。 而那次会议的主讲嘉宾之一,是房平。 薄平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房平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钱——海外资金。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说明问题。哨站公司表面上是一个国内的基因检测企业,实际上它从成立之初就带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公司采集普通人的基因数据——通过低价甚至免费的基因检测服务吸引客户——然后把数据汇总、分析、打包,最后通过暗网出售。公司关闭只是掩护,真正的数据库一直在运行。 而那些知道内情的员工,正在被一个个清除。 薄平站起来,在出租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房间很小,三步就到头了。他转身又走,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直接证据。能把房平和杀人案联系起来的铁证。 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哨站公司是数据源头,房平是公司法人,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房平指使了杀人。许冬可能是执行者,但许冬和房平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坐实。 薄平停下脚步。他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方远。 方远,哨站前数据工程师,目前在一家叫"康瑞医药"的公司上班。他是薄平圈出的两个潜在受害者之一,已经被安排了保护。 但方远的价值不只是潜在受害者——他是数据工程师。他负责的是哨站的数据库架构。如果有人知道数据库的全部秘密,那就是他。 薄平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太晚了。他明天一早就去找方远。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他想起房平工作室里那幅"天道酬勤"的字。一个蓄意犯罪的人,墙上挂着"天道酬勤"。这是什么心态?是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勤"?还是一种讽刺? 薄平翻了个身。他想起任琪在安全屋里低头敲键盘的样子,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说"有点生气"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薄平能感觉到那种愤怒的质地——不是那种暴烈的怒,而是一种冷而硬的东西,像石头压在心底。 他理解这种愤怒。他自己也有。一个系统性的罪犯在从容地操控一切,而他们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这种感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使劲挣扎却够不着对方。 但薄平不是会放弃的人。他从来不是。 从警校的时候起,他就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最强壮的那个。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轴。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薄牛皮糖",意思是他粘上了就不松口。 房平再聪明、再从容、再有资源,薄平也会一块一块地把他外围的壳敲掉。许冬是一块壳,哨站旧址是一块壳,暗网数据是一块壳。壳敲完了,里面的人就藏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薄平就到了康瑞医药公司。他提前联系了方远,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方远三十五岁,戴眼镜,瘦,有些谢顶。他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美式,神情紧张。 "薄警官,"方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说林浩出事了。" "对。"薄平坐下来。"所以我们更需要跟你谈谈。方先生,你在哨站负责什么工作?" "数据库架构设计。我负责搭建公司的基因数据存储和分析平台。" "你了解公司采集了多少人的基因数据吗?" 方远犹豫了一下。"大约……五十万。" 薄平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五十万。 "公司关闭的时候,这些数据怎么处理的?" "房总说做了物理销毁。但我……"方远低下头,"我不太相信。" "为什么?" "因为销毁数据的时候我没参与。正常流程应该由技术团队执行并签字确认,但那次房总说他会亲自处理。我没看到销毁记录,也没看到销毁后的硬盘。" "你当时没有质疑?" 方远苦笑了一下。"公司都要关了,我不想惹事。而且房总说硬盘拿去专业消磁机构处理了,我没有理由不信。但后来我听说……"他停了一下,"我听说有人在暗网上卖哨站的数据。" "听谁说的?" "林浩。他上个月打电话给我,说他在暗网上看到了哨站的数据包。他很激动,说这些数据不应该在外面流通。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在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但我心里……我觉得是房总。" "为什么这么觉得?" 方远喝了口咖啡,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只有他有权限访问完整数据库。我设计的架构有三层权限——普通员工只能看到脱敏数据,技术总监能看到分析结果,但完整的原始基因图谱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访问。管理员密码只有房总一个人有。" 薄平在心里牢牢抓住了这句话。只有房平有管理员权限。只有他能拿到完整数据。 "方先生,你愿意做正式笔录吗?" 方远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有人在遛狗。 "我可以做笔录。"方远最终说。"但我要保护。林浩和张维都死了。我不想成为第三个。" "我们已经对你安排了保护措施。" 方远点了点头,但眼里的恐惧没有消退。 薄平拿出录音笔,开始正式记录。他知道方远的证词是关键一环——它把房平和数据库直接联系在了一起。 从咖啡厅出来,薄平给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方远愿意作证。他说房平是唯一有完整数据库权限的人。加上银行流水里那笔来自海外的三百万——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正式传唤房平了。" 老周沉吟了一下。"传唤可以,但拘留需要更多。你确定方远的证词能站住脚?" "能。他是数据库架构师,他的证词有技术专业性,法庭会采信。" "好。我安排传唤手续。" 薄平挂了电话,站在康瑞医药公司楼下。阳光很好,但他心里绷着一根弦。 传唤房平——这意味着摊牌。从暗处走到明处。 房平会怎么应对?薄平能猜到几种可能。最可能的一种是:房平会请好律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准备时间。 但薄平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一次传唤就定罪——他需要的是施加压力。压力会让人犯错,犯错会露出破绽。 而薄平要的,就是那个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