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琪在安全屋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她坐在河边，一勺一勺地舀水，试图从里面捞出有用的东西。 暗网竞拍群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任琪用一个伪装身份潜伏在群里——她扮演一个基因数据中间商，头像是黑色方块，昵称"Ghost"。群里有四十七个人，来自全球各地，但大部分交流用中文。 群里的规矩很简单：卖家发布数据包，附带样本验证文件。买家出价，价高者得。交易用比特币结算，通过混币器洗白，几乎不可能追踪资金流向。 任琪观察了三天，摸清了群里的生态。卖家只有一个——昵称"哨兵"，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买家分两类：一类是中间商，买了再加价转卖；另一类是终端买家，买来自用。 终端买家里最活跃的就是那个用江城大学IP登录的人。他的昵称叫"猎人"，每次数据包一发布他就出价，而且出价总是最高的。到今天为止，他已经买下了至少六批数据。 "猎人"的身份任琪还没锁定。江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校园网用户上千人，仅凭IP无法精确定位。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猎人"每次登录都在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周末从不登录。 这是一个有日常工作的人，在上班时间用校园网参与暗网交易。如果他不是教职员工，就是在学院里有固定办公场所的人。 薄平来安全屋送饭的时候，任琪把这些发现告诉了他。 "你说他在上班时间交易。"薄平把盒饭放在桌上。"那他大概率是老师或者研究员。" "对。我已经请陆队帮忙联系江城大学的信息中心，调取生命科学学院在职教职工名单。" "陈蕾也在江城大学。"薄平说。 任琪愣了一下。"哨站前技术员？" "对。她在生命科学学院任教。"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觉得'猎人'可能是陈蕾？"任琪问。 "不确定。但如果她接触过哨站的数据库，她知道这些数据的价值。而且她有学术背景，可能需要基因数据做研究。" 任琪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如果'猎人'是陈蕾，那她既是潜在受害者，又是暗网买家。这两重身份放在一起就很矛盾。" "也许不矛盾。"薄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拆开自己的盒饭。"如果她知道房平在卖数据，她可能想买回来——为了保护那些数据不被落到坏人手里。也可能她自己有别的用途。" "或者她根本不知道卖家就是房平。她只是看到暗网上有高质量的基因数据，出于研究需要就买了。" "都有可能。"薄平夹了一筷子菜。"你需要跟她接触一下。" "我？" "对。你是网安的，可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去找她——就说调查一起网络数据案件，需要了解基因数据的相关知识。这样不会打草惊蛇。" 任琪想了想，点头。"可以。我明天去。" "我让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 "这不是商量。"薄平放下筷子。"你的信息已经在暗网上了，房平知道你在查他。你出去就是靶子。" 任琪看着他。薄平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带着担心的坚定。 "好吧。"她说。 第二天上午，任琪去了江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校园的东南角，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三楼的308室是陈蕾的办公室。 任琪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陈蕾四十岁左右，短发，戴金丝眼镜，穿着白色实验服。她正在桌前看显微镜，听到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网络安全支队的任琪。"任琪出示了证件。"有一些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 陈蕾看了一眼证件，摘下手套。"公安？什么事？" "我们在调查一起网络数据案件，涉及基因数据的非法交易。想了解一下基因数据的存储和分析方面的知识。" 陈蕾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但任琪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警惕。 "请坐。"陈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把显微镜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想了解什么？" "基因数据——具体来说，一个人的完整基因组数据——在黑市上能用来做什么？" 陈蕾沉默了几秒。"用途很多。保险欺诈、基因歧视、药物试验定向招募……甚至可以用来做基因编辑的模板。" "如果有人大量收集普通人的基因数据，可能是为了什么目的？" "要看多大量。" "上万条。" 陈蕾的眉头皱了一下。"上万条完整的基因组数据……这已经够做群体遗传学分析了。如果数据标注了地理来源、民族、健康信息，可以用来研究特定人群的基因频率分布。" "从另一个角度呢？"任琪问。"如果目的不是学术研究呢？" 陈蕾看着任琪的眼睛。"如果不是学术研究，那就是商业用途——比如药企做药物靶点筛选。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更危险的目的。" "比如？" "比如基因武器研究。针对特定基因型的生物制剂。虽然这在技术上还远未成熟，但如果有足够的数据基础，理论上不是不可能。" 任琪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她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的问题，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陈教授，您之前在哨站基因检测公司工作过？" 陈蕾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是。几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离开？" "公司经营不善，关了。" "那之后您跟以前的同事还有联系吗？张维、林浩？" 陈蕾摘下眼镜擦了擦。"张维离职早，我走之后就没联系过。林浩……"她把眼镜戴回去，"上个月还通过电话。他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便宜的基因分析软件授权。" "上个月？"任琪装作不经意地问。"具体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前吧。他说他需要处理一批数据，问我能不能帮他搞到GeneVault的授权。我说我没办法。" 两周前。林浩两周前还在找基因分析软件。然后他就被杀了。 任琪站起来。"谢谢陈教授。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她把一张名片递过去。 陈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任警官，"她说，"你们是不是在查哨站的事？" 任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例行了解。" 陈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张维死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任琪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的？" "林浩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张维死了，死得很奇怪。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陈蕾摇了摇头。"他没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任琪走出生命科学学院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后背发凉。 林浩在死前害怕了。他打电话给陈蕾，问她要软件授权——他在处理什么数据？他是不是也在试图获取哨站的数据库？ 如果林浩也知道房平的秘密，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任琪走到校园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薄平发来一条消息："陈蕾安全吗？" "暂时安全。"任琪回复。 她站在校门口等薄平的车。风吹过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树叶沙沙响。她想起陈蕾说林浩"声音在发抖"。 一个42岁的男人，做技术出身的，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让他在电话里发抖的恐惧，得是什么样的？ 任琪上了薄平的车。薄平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林浩死前很害怕。"任琪系上安全带。"他两周前打电话给陈蕾，问能不能搞到基因分析软件。他在处理什么数据？" "可能有人雇佣他。"薄平发动汽车。"或者他自己想从哨站的数据库里捞东西。" "不管哪种，他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薄平没有接话。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任琪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们不尽快找到房平的核心证据，下一个死的人可能就是陈蕾或者方远。 车开到半路，任琪的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暗网竞拍群的消息通知。 "哨兵"发布了新的数据包。 标题是："Complete Batch - 50,000 profiles - Final Sale"。 五万条。清仓。 任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薄平，"她说，"他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