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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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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以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那条对话停在任琪最后一句话下面,"发送顺序我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我怕出错",像一枚投进深井的石子,落下去,听不见回声。 任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指尖离开了它,又忍不住收回来搁在旁边。薄平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也没有说宽慰的话。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江存要么信,要么不信,而他们只能等。 十分钟过去。屏幕暗了一次,任琪抬手点亮,又暗下去。 "他在算。"任琪忽然说,声音很轻,"这条消息值不值得回。他在权衡,当面见我的风险,和一次性发错四十份的风险,哪个更大。" "哪个更大?"陆明问。 "对他来说,发错更大。"任琪盯着屏幕,"他等这一批等了很久。四十一个人,一次收网,是他整套东西里最漂亮的一笔。他不会容忍这一笔出岔子。所以——" 手机亮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任琪深吸一口气,点开。 江存的回复还是那么温和: "你想得很周到。这批确实不能错。老地方,今晚十点,我把最后的名单顺序当面过给你,你核完,当场发。别带手机以外的东西,也别让人跟着——你懂的,我们做的是筛查,见不得光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病。" 任琪把手机转给薄平看。 "老地方。"薄平念了一遍。 "八楼那间会客室。"任琪说,"他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只当面见过我一次,就在那儿。他觉得那里安全——采样点、公益招牌、监控是他自己布的,进出都在他眼皮底下。" 薄平的目光落在"别让人跟着"那几个字上。 "他还是不放心。"陆明说,"这是在探。" "探不出来。"薄平说,"他探的是任琪身边有没有人。任琪一个人进去,他就信一半。剩下的一半,得靠她自己。" 老周在一旁听着,眉头一直没松。等薄平说完,他才开口:"八楼是他自己的地盘,监控、门禁、出口全在他手里。我们的人一进那栋楼,他就可能收到风。这一步,只要露一点,四十份报告立刻就发出去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薄平说,"所以我们不能等他把话说完,也不能等定位。人到位、任琪进门、他一伸手,我们就上。不给他掉线的机会,也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任琪抬头看他。薄平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勉强。"薄平说,"你说不行,我们现在就换方案。八楼那间会客室,我们可以强攻,也可以在他按下发送之前断他的网。但断网有风险——他可能设了掉线保护,一掉线,四十份就自动发出去。任琪,只有你在他面前,让他觉得一切正常,他才会放心把最后一步走完。走完,我们才收得干净。" 任琪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温和的字,底下压着四十个不知情的名字。她想起天台上那个被拉回来的年轻人,想起张海洋在墙角沿哭的样子,想起系统里那四十一份还压着的"死亡判决"。 "我去。"她说。 --- 十点差二十分,薄平的人已经在康城对面那栋写字楼的每一层布好了。八楼那间会客室的门外、楼梯口、消防通道、地下停车场的每个出口,都有人。老周亲自坐镇楼下的车里,面前一块屏,连着任琪领口那枚拇指盖大小的针孔和贴在她后腰的信号发射器。 "信号稳定。"技侦杨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画面都清楚。任琪,你能听见我吗?" 任琪站在写字楼一楼的电梯间里,轻轻"嗯"了一声。 "记住,"薄平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他按顺序把最后一批发出去之前,先把他自己交出来。他一伸手去点发送,我们就动。你不用做别的,你就站着,跟他说话,让他觉得你可靠。其余的,我们来。" "如果他中途起疑呢?" "起疑不怕。"薄平说,"怕的是他孤注一掷。任琪,你听我说——只要你觉得不对,任何一点不对,你就退到门边,别的都不管。四十份报告没了我们还能追,你没了追不回来。这句话,你记住。" 任琪没答,只是把领口那枚针孔又往里按了按。 电梯到了八楼。 走廊尽头,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采样点那块"民间基因公益普查项目"的招牌还挂在门口,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免费公益,守护健康。 任琪推门进去。 江存坐在那张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像个刚下班的普通白领。看见任琪,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和,甚至有点腼腆。 "来了。"他说,"坐。" 任琪在他对面坐下。桌上除了笔记本,还有一杯没动过的茶,水面已经没了热气。她坐下的一瞬,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的感官比常人敏锐得多,这间屋里每一处细微的东西都躲不过她:江存呼吸很匀,太匀了,匀得像是刻意压住的;他左手一直搭在笔记本边上,指节偶尔轻轻一动;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是采样间飘过来的。他很镇定,但那镇定是绷着的。 "名单我整理好了。"江存把笔记本转过来一点,屏幕上是一张排得整整齐齐的列表,四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份报告编号,"你核对一下。核完,顺序确认没问题,当场发。你之前担心发错——我理解,这批不能错,一错就前功尽弃。" 任琪的目光在那张列表上扫过。四十个名字,一个个陌生,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她认得出这套排版——跟张海洋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样。盖章、编号、"晨光公众健康基金会"的背书,每一份后面,都跟着一个真实的地址、一个真实的电话、一份伪造的"早发性神经退行性疾病"提示。 "江先生,"任琪开口,声音很稳,"我核之前,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四十个人,"她抬眼看他,"跟张海洋一样,身体都好好的。他们没病。您也知道他们没病。" 江存脸上的笑没变,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任琪。"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你又来了。我们上次聊过。病不病,不是你我说了算,是基因说了算。他们携带的那种等位基因组合,决定了他们迟早要出问题。我只是提前告诉他们。至于他们知道以后怎么选——那是他们的自由。我从不逼任何人。" "张海洋差点从十二楼跳下去。" "那是他的选择。"江存说得很平静,"我给他的是知情权。一个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运,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你觉得这残忍,可你有没有想过,更残忍的是让一个人蒙在鼓里,活到某一天突然崩塌?我给的是提前量。" 任琪看着他。她忽然明白薄平说的是什么了——这个人和房平,里子一样。房平用威胁,江存用"关怀";房平让人绝望自杀,江存让人"自由选择"。可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个人,收到一份白纸黑字的判决,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自己把自己了结。 "您给的不是提前量。"任琪说,"是假的。那份报告是伪造的,基因里根本没有那段东西。是您塞进去的。" 江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证据呢?"他问,笑容淡了一点,"你说是假的,拿得出证明吗?这套流程,从采样到出报告,全合法。志愿者自己签的知情同意,数据自己授的权。我没碰过一根头发。你说假,你怎么证明?" 这句话,跟房平当年说过的几乎一字不差。 任琪没有答。她知道自己不能答——一答,就露了底。她只是把目光落回屏幕上那张名单。 "我核名单。"她说。 江存看了她两秒,那点疑虑似乎压了下去。他把笔记本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核吧。"他说,"核完你确认顺序,我这边点发送。这批发出去,今年的普查就收尾了。" 任琪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她能感觉到,后腰那枚发射器正贴着皮肤,把这间屋里的每一个字,送到楼下那块屏上。她知道薄平在听。她知道走廊外、楼梯口、通道里,那些人正屏着呼吸,等她的信号。 她也知道,只要江存的手指落在"发送"上,或者只要他起了疑心退回去,那四十份判决书,就会飞向四十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江先生。"她抬起头,"名单我核完了。没问题。" 江存点点头,把笔记本转回自己面前。他的手指,落在了触控板上。 "那我发了。"他说。 任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江存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点下去。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任琪。"他说,声音很轻,"你今天,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