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洋被送到医院观察,家里人连夜从老家赶了过来。第二天一早,他情绪稳定下来,配合做了笔录,也签了字,同意把那份发到他手机上的假报告,作为证据固定。 有了这一份,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回不一样了。"专案组的晨会上,老周把桌子一拍,声音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以前我们卡在哪儿?卡在他'合法攒数据、意图未犯法'。现在呢?现在有了张海洋这份报告——他明知那小子没有那个基因,故意伪造检测结果,用一份假报告,把一个大活人往死路上逼。这叫什么?这不是攒数据了,这是动手了。" "故意伪造医学证明,诱导他人自杀。"陆明接过话,"往重了说,够得上故意杀人。往轻了说,也是故意伤害加诈骗。张海洋这份报告,是既遂的犯罪行为,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薄平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一步。从头到尾,江存都躲在"合法"的壳里,滴水不漏。可他终究还是动了手——他以为发一份看不见血的报告,就能干干净净地杀人。他错了。那份报告,就是他伸出来的手。这只手,被抓住了。 "立案。"薄平说,"这回,实打实地立。江存涉嫌故意杀人,还有非法采集公民生物信息、伪造证明文件。够了。" 老周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报批。 会议室里,只剩薄平和任琪,还有一块屏。屏上是那份系统截图——四十份还压着的α报告,静静地排在那儿,每一份后面,都跟着一个真实的名字。 "现在的问题是,"薄平盯着屏幕,"人在哪儿。" 这是最要命的一环。他们知道江存是谁——房平的师弟,用假身份藏了这么久的"接班人"。他们知道他干了什么。可他们不知道,他这个人,此刻在哪儿。 采样点那栋写字楼,是幌子,是给志愿者看的门面,江存不会一直待在那儿。核心群、系统后台,全是网上的,他人可以在任何地方遥控。任琪跟他打了这么久交道,也只当面见过他一次,在八楼那个会客室。 "我在查。"任琪说,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江存人精,反侦察意识极强。系统后台的服务器架在境外,登录全程用跳板,我短时间摸不到他真实的落脚点。但是——" 她调出一段日志。 "他有个习惯。"任琪说,"每次他登进系统,深夜居多,登录前后,总有一段固定的本地网络特征。我比对了二十几次登录,这段特征稳定,说明他登系统的那台机器,长期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是采样点,是他真正待的窝。我正在顺着这段特征,往回定位。快了。" "多快。" "再给我一两天。"任琪说,"薄平,只要他再登一次系统,我就能把范围缩到一个小区,甚至一栋楼。到时候,你带人上门。" 薄平看着她。这就是当年的路数——薄平在线下追人,任琪在线上追人,两条线,追同一个目标。从房平到江存,从暗网到公益普查,换了皮,里子一样。 "好。"薄平说,"你追他的窝,我这边把收网的方案备好。人一定,我们立刻动。" 计划刚定下轮廓,任琪的手机,震了。 是J。 任琪点开,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把手机转给薄平看。 江存的消息,还是那么温和,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催促。 "小满,"他写道,"数据你核对得怎么样了?我这边想加快进度。前面那批报告,压太久了,效果会打折扣。我打算这两天,就把剩下的,统一发出去。你把名单最后过一遍,今晚给我个准信。"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他要发了。"任琪的声音发紧,"剩下那四十份,他要今明两天,一次性全发出去。" 薄平的脑子飞快地转。四十份假报告,一次性发出去,就是四十个张海洋,在同一时间,收到自己的"死亡判决"。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没法在同一夜,把四十个人全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总有拉不住的。 "他为什么突然催。"薄平问,"是不是起疑了?" 任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忽然,她的脸白了。 "薄平,"她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催了。张海洋。" "张海洋怎么了。" "江存'试发'张海洋那份,是要看'效果'。"任琪的声音在抖,"按他的算计,张海洋这样的年轻人,独居,收到报告,六天,早该出事了——要么跳楼,要么住院,要么彻底垮掉,总之会在网上、在他老家、在什么地方,留下动静。江存一直在等这个动静。" 她顿了一下。 "可是昨天晚上,我们把张海洋从天台上拉了下来。他没死。他今天还配合做了笔录。江存等的那个'效果',没出现。张海洋这个人,就这么,从他的算计里,凭空消失了。" 薄平瞬间明白了。 "他察觉到不对了。"薄平说,声音沉下来,"一个本该出事的样本,没出事,还没了动静。江存这种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失手。他会觉得,有人在动他的东西。" "所以他要抢时间。"任琪接上,"他怕再拖下去,会出更多岔子。趁着还没彻底暴露,把剩下四十份,赶紧发出去,能验证一个是一个。他这是在……抢在被人掐断之前,把火种全撒出去。" 会议室里,谁都没说话。 薄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白天,车水马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他知道,就在这座亮堂堂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把手指悬在"发送"两个字上,等着今晚一个女孩给他一句"准信"。 只要那句准信一到,或者只要他等得不耐烦了,四十份判决书,就会飞向四十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时间,从这一刻起,不在薄平这边了。 他转过身。 "任琪。"他说,"计划改。我们不能再等一两天定位了。等不起。" "那怎么办。" "你今晚,给他准信。"薄平一字一句,"你告诉他,名单核对完了,没问题。但是你想跟他当面确认最后一批的发送顺序——你就说,你不想出错,你想让他放心。你把他,约出来。" 任琪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要我,再见他一面。" "对。"薄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起了疑,但他还没确定疑的是你。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帮他管名单、又肯听他话的人。你今晚主动约他确认,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可靠,会让他放下一点戒心。而只要他肯出来,肯露面——" 他没说完,任琪已经懂了。 "只要他肯出来,"任琪替他说完,"你们就能收网。在他按下'发送'之前,把他按住。" 会议室里,两个人对视着。 这是整个案子里,最险的一步。任琪要以一个已经被怀疑的身份,主动走进江存的视线,把他从藏了这么久的暗处,一点一点,引到一个薄平能够得着的地方。她赌的,是江存对"有用的人"最后那一点信任。赌赢了,四十个人得救,江存落网。赌输了,江存会当场识破她,而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人,站在一个杀人不见血的人面前。 薄平走到她面前。 "任琪,"他说,"这次,我不勉强你。太险了。你说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哪怕拼了命去挨家挨户拦那四十份报告。" 任琪抬起头,看着他。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天台上,那个被拉回来的年轻人;想起系统里,那四十个还不知情的名字;想起那对为两个西红柿讲价的老夫妻。 "没有别的办法,比这个更快了。"她说,声音还在抖,可眼神稳住了,"薄平,那四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是你说的。" 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给江存的回信。 "江老师,名单核对完了,没问题。发送顺序我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我怕出错。您看,今晚方便见一面吗?"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上,抖了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窗外整座城市的白昼。薄平看着任琪按下发送的那只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网,从这一刻起,开始收了。 只是这一次,撒网的人,先把自己,放进了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