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小区九栋,是栋十八层的老楼。 薄平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坐电梯上楼,也没直接去张海洋租的那间十二楼的房子。他在楼下先站了几秒,抬头往上看。这是他多年跑现场养成的习惯——先看整栋楼。 十二楼的窗,黑着。没灯。 薄平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六天、连搜索都断了的人,天黑了不开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不在家,要么,不需要灯了。 他快步进了单元门,一边上楼一边给陆明打电话。"十二楼窗户没灯,人可能不在屋里。查这栋楼的天台门,还有楼道监控,看他今天有没有上过楼。" 陆明那头敲了几下键盘,很快回话,声音发紧:"薄平,监控显示,张海洋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坐电梯上过楼。到十八楼。之后再没下来。" 十八楼,是顶楼。顶楼上面,就是天台。 薄平没再说话,他挂了电话,两步并作三步,往上冲。老楼没有太多讲究的门禁,天台门常年虚掩着,供人晾晒东西。他冲到十八楼,一眼看见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 他放慢了脚步。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冲。他见过太多,一个愣头愣脑地冲上去,反而把人推下去。薄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压下来,然后轻轻推开那扇铁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 江城的夜景在四面铺开,万家灯火。而在天台最边上,那道半人高的女儿墙外沿,坐着一个人。 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背对着他,坐在楼的边缘,两条腿垂在墙外,悬在十八层的高空之上。他穿着件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快要碎掉的雕塑。 张海洋。 薄平停在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外面凉。"薄平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随口搭话,"坐这儿多久了。"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别过来。"张海洋的声音,又哑又抖,"你再过来,我就跳。" "我不过来。"薄平就地坐了下来,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靠着一个通风管道,"我就在这儿坐着。我腿也累了,跑上来的。" 天台上,风呼呼地刮。两个人,隔着七八米,都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洋忽然笑了一声,很难听。 "你是警察吧。"他说,"来劝我的。你们都一套话。说什么留得青山在,说什么想想爸妈。没用的。我不是想不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是……真的没了。" "报告的事。"薄平说。 张海洋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薄平说,"一份检测报告,告诉你,你带着一种坏基因,会早早发病,慢慢死。是吧。" 张海洋没说话,但薄平听见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气。 "我查过了。"张海洋的声音飘在风里,"那个病,我上网查了整整六天。它没得治。发起来,人先是手抖,然后走不了路,然后……最后连话都说不清。我才二十四。我妈还等着我回家过年。我这辈子,还什么都没干呢。"他的肩膀在抖,"那报告是正规公司出的,盖着章的。有基金会背书的。它不会错。我的命,从生下来那天,就已经定死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薄平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他知道,现在无论说多少安慰的话,都是废话。这个年轻人要的,不是安慰。他要的,是那份判决书能被推翻。 于是薄平没有安慰他。他说了一句实话。 "张海洋。"他说,"那份报告,是假的。" 天台上的风,仿佛停了一瞬。 那个背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了一点。薄平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很年轻的脸,眼睛肿着,脸颊上有干了的泪痕,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那份报告是假的。"薄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稳,"你没有那个病。你身上根本没有那段基因。给你出报告的那个人,是故意的。他往你的报告里,塞了一颗假炸弹。就是想让你,像现在这样,坐到这儿来。" "你骗我。"张海洋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为了把我劝下来,什么都说得出口。报告是真的,是正规公司……" "那个公司,那个基金会,都是一个人搭起来的局。"薄平打断他,"他的名字,你不认识。但我认识他要找的人是谁。他专门找一种带着特定基因的人,把这些人挑出来,然后,给每个人发一份一模一样的假报告。你不是第一个。你后面,还排着四十个人。他等着你们一个一个,自己走上天台。" 薄平往前挪了一点,只挪了一点。 "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他说,声音沉下去,"就是他要你坐的地方。你要是跳下去,他就赢了。他会在他的本子上,划掉你的名字,然后接着发下一份报告。你死了,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成功验证'的样本。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成了一个疯子理论里的一个数字。" 张海洋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哽咽着,"我信了那份报告,我差点就跳了。我现在,还能信谁。" 薄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拨了个号,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天台的地上,往张海洋那个方向,轻轻推过去一点。 电话通了。是任琪。 "任琪,"薄平说,眼睛没离开张海洋,"你跟他说。你亲手查过他的原始数据。" 电话那头,任琪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也很急:"张海洋是吗?你听我说。我是查数据的技术员。你的原始基因数据,在我手里,我一个位点一个位点核对过。你没有那个变异。一点都没有。报告里那一栏,是被人凭空加上去的假的。我可以对着国徽发誓,你的身体,好好的。你什么病都没有。" 天台上,那个年轻人,捂住了脸。 他哭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从悬崖边被人一把拉回来、劫后余生的哭。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六天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塌了下来。 薄平站起身,慢慢走过去。他走到女儿墙边,蹲下身,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张海洋的胳膊上。 "过来。"他说,"回这边来。你妈还等你回家过年。" 张海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抖得厉害。薄平使了个劲,把他从墙沿上,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年轻人跌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靠着女儿墙,哭得像个孩子。薄平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风还在刮。楼下的城市,灯火通明。 过了很久,张海洋的哭声,慢慢平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薄平。 "那个人,"他哑着嗓子问,"发假报告害我的那个人,你们……能抓住他吗?" 薄平看着这个年轻人红肿的眼睛。他想起任琪说的四十一个人,想起那份还压在系统里、等着"分批发放"的名单,想起江存那张温和的、从容的脸。 "能。"他说,"我们正在抓。而且你帮了大忙——你这份被他试发出来的报告,就是他害人的铁证。张海洋,你不光救了你自己,你手里这份东西,能救你后面那四十个人。" 张海洋怔了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薄平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天台的门口走。 走到门口,薄平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女儿墙。空荡荡的,没有人了。夜风里,只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掏出手机,给任琪发了条消息。 "人下来了。安全。" 过了几秒,任琪回了三个字。 "太好了。" 下楼的时候,张海洋走得很慢,腿还软。薄平一直扶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下去。 薄平心里明白,今晚只是抢回了一个。张海洋是江存"试发"的那一份,只发了一份,就差点造成一条人命。而系统里,还压着四十份。一旦江存对“试发”的“效果”满意,下令把剩下那四十份“分批发放”,就是四十个张海洋,在同一夜里,坐上四十个天台。他们不能再担这个险。 得让江存,在发出下一份报告之前,先停下来。 薄平把手机收起来,扶着张海洋,走下了那栋老楼。四十一盏灯里,被浇了六天油的那一盏,没灭。